第二天一早，北门口站了四十七个人。
林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十七。离五十差三个。但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她原本以为能来十个就不错了。
这四十七个人里面，老的老少的少病的病。最老的那个看着七十往上了，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腰弯得像只虾米，风大一点就能把他吹倒。最小的是个半大少年，十二三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细竹竿插在土里。多数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站着都费劲，有人蹲下去缓口气才又站起来。
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四十七个人的眼睛，每一双都亮着。那种亮跟沈渡不一样——沈渡是烧着的火，他们是刚被风吹开灰烬的炭，底下有暗红色的光，还不太旺，但确实是活的。
林晚站上北门口那个石墩子，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今天先走一趟路。不干重活。把去寒潭的路摸清楚——哪儿平、哪儿陡、哪儿能走车、哪儿不能。中午管一顿饭。"
她从石墩上跳下来，领头出了城门。沈渡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旧地图——他昨晚连夜翻出来的，上面标注了一些废弃的旧路和采石场的位置。原青山也在，那个工匠世家的后人，矮壮敦实，手大指粗，背着把铁锹，磨得锃亮。
队伍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有人走得慢就有人放慢步子等着，走不动的年轻些的就伸手扶一把。没人抱怨没人问"还有多远"，就那么闷头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里有人咳嗽起来。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沫。旁边的人赶紧递水壶——里面是城里带出来的毒水，没办法，出来之前只能用那个灌。汉子喝了水缓了缓，撑着膝盖又站起来。
林晚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李铁牛。"
"铁牛，你今天走到寒潭就算完成任务。不用走回来，到那儿之后原地歇着，等人来接你回去。"
李铁牛愣了一下："那……回去的路呢？"
"我让人抬你回去。"林晚转头喊了一声，"原青山！"
原青山从后面跑上来："咋？"
"你回头找根粗点的木棍，再找两个人，带条绳子。回来的时候铁牛走不动了，你们就把他抬回来。"
"成。"原青山二话不说转头去找人了。
李铁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头动了动，最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稳了。
队伍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在经过一片灰绿色的野草地时，前面的人自动绕开了。没人指挥没人提醒，但前面的人绕了弧线，后面的人跟着绕，整支队伍安安静静地画了一道弧线绕过那片草。
林晚偏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没看她，但声音低低地飘过来："昨天跟你说的。他们在这住了好些年，拿命试出来的。"
林晚没接话，继续走。
到寒潭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太阳挂得高高的，暖烘烘地晒着，但潭水还是冰得刺骨。四十七个人围在潭边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迫不及待地掬水往嘴里送——第一口入喉，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冰得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肚子里。但没人舍得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最边上，把一碗水分了五次才喝完。喝完之后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忽然说了一句："我孙子死那年，我跟他说'等爹回来给你带糖'……他没等到。"
潭边一片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着空碗没吭声。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又说："这小子要是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再死，也算值了。"
林晚坐在潭对岸的石头上，手里也端着一碗水。她没喝，看着水面上晃动的蓝光，忽然想起末世第七基地通水那天。也是这种沉默。所有人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没人说话。有人在哭。
她低头把水喝了。冰水入喉激得整个人一凛，清醒过来了。
"原青山。"
原青山从人群里探出头。
"吃完午饭你带两个人，从寒潭开始往下走，把引水渠的路线量一遍。三步一标记，岩石和松土分开记。"
"好嘞！"
"沈渡。"
沈渡从旁边抬了抬下巴。
"你带一队人走右边那条旧路，看看以前采石场的路还能不能用，能用的话咱们就少挖一段。"
"嗯。"
"其他人——"林晚扫了一圈剩下的四十多号人，"先歇着。下午换班，刚才量路的人歇，歇好的去帮忙搬石头。今天就干这么多，天黑之前回城。"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没人动。一群人看着她，表情各异——那个老头半张着嘴像要说什么，李铁牛攥着空碗手指骨节发白，几个年轻点的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那点亮光晃了晃。
最后还是原青山先开了口："好！干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大步往潭水下游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林姑娘！你说的那个陶管，咱烧陶那边的窑还能用不？"
"能用。"
"好嘞！那我量完路就去看窑！"
他兴冲冲地走了。旁边几个人被他带动，也站起来跟了上去。陆陆续续的，四十七个人走成几股散开了——量路的、搬石头的、探旧路的、在沿途做标记的。
林晚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四散开来，看着他们佝偻的脊背在荒草地里一起一伏地动着。
末世第七基地也是这样的。一群人围着一张蓝图，各自领了任务散开去，地面上的工程一天天起变化。那时候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文明就是这样建起来的。后来基地被毁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见这幅画面了。
"你要不要再喝一碗。"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一碗新打的水递到她面前。碗边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林晚接过来，碗壁残留的那点暖意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你也去干活。"她说，"别光给我端水。"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晚端着那碗水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但她觉得喉咙里那股灼痛缓解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磨出了一个新的水泡，还没破，亮晶晶的。
她攥了攥拳头，水泡被挤压得隐隐作痛。但她没松开。
蓝图有了。人在动。水在路上。
她不知道的是，城北寒潭的底部，那块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石头下面，藏着让整座废城命运翻转的东西。
消息传到城南的时候，林家派来的人正好在城里。
是林晚的二堂兄林昭。他本来是来"看看那丫头死了没有"的，结果刚进城门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张图在议论，有人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水渠！她画了水渠的图！从城北寒潭引水进城！"
林昭挤进去看了一眼，嗤笑出声："就她？一个被扔出来的废物，画张破图就能引水？寒潭那水冷得能冻死人，她当自己是神仙？"
没人搭理他。
原青山正好从人群里出来，手里夹着卷起来的图纸副本，路过林昭身边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外头来的？"
"林家的人。"林昭扬起下巴。
"哦。"原青山语气平淡，"那你知道这图上画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不用喝那种黄汤子了。你要是觉得不行——"他拍了拍手里的图纸，"那你来画一张更好的。"
林昭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周围的人已经继续议论起来了，没人再看他一眼。
他在城里转了半天，看见有人在量路面、有人在清理渠道的走向、有人背着箩筐往城北运石料——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像他想象中那样"等死"。
第二天一早林昭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