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测用了三天。第四天，破土动工。
开工地点选在寒潭下游三里处。那段地势最平缓岩石最少，适合挖第一段试验渠。林晚用木桩和麻绳把渠道的宽度和走向在地上标了出来，笔直的一道线，从上游的标记点往下延伸三十丈。原青山带着五个工匠在边上烧陶管，第一批管坯已经进了窑。沈渡带着另一队人在更下游做标记，把沿途需要架设过水槽的沟壑全部标了出来。
开工那天来了八十多个人。除了之前那四十七个，又多了三十多个。消息传出去了，有人听说"真能喝上干净水"，就来了。
林晚站在那条麻绳标出来的线前面，手里攥着图纸，对着人群说："今天只挖这一段。从这儿到那儿，三十丈。不深，两尺。但必须是直的一条线，不能弯。"
有人问："为什么不挖深点？深了存水多。"
"太深了水压不够上不来。你们现在是引水，不是挖水库。"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那声音很小，但在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林晚听见了，其他人也听见了。那是林晚到废城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笑——就是觉得有点好笑所以笑了一下。
原青山扛着铁锹带头下了地。铁锹落下去，第一铲土翻出来——灰褐色的、干裂板结的硬土，多年没被翻过的死土。但他一铲一铲地往下刨，刨开的土层越来越深，渐渐露出底下颜色更深更润的新土。
后面的人跟上来，一字排开，沿着那条麻绳标出的线，你一铲我一铲地往下挖。挖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有人挖出了碎陶片。原青山把那片碎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那陶片表面有一层暗青色的釉，质地上乘，显然不是普通容器。
"我爷爷那辈的手艺，"原青山举着那片碎陶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以前这条路上埋过旧管道。埋到一半没完工。"
他把碎陶片小心地放在路边，又低头继续挖了。
八十多个人从早上挖到下午，中途歇了一回吃干粮。干粮是各自从家里带的，粗粮饼和咸菜居多，没什么好的。但今天大家吃得比平时香。李铁牛坐在渠沿上啃饼，含含糊糊地说："我琢磨着，等水通了，我把后院那块地翻了种菜……水干净了，菜也能长好了。"
旁边有人接话："你还能种菜？你那手连锄头都拎不稳了。"
"手不行还有脚呢。再说了——"李铁牛啃了一大口饼，"水通了，日子能过下去，我干嘛等死。"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有人说："那我把我家后院也翻了。"
"我家也行。"
"我那块地荒了三年了……"
林晚坐在不远处，假装低头画图没插话。但她嘴角弯着。
黄昏收工的时候，第一段水渠挖好了。三十丈长、两尺深，底平整，壁竖直，渠沿码了碎石防塌方。虽然只是一条空空的土沟，还没通水，但站在这条沟边上，已经能想象水流过来的样子了。
原青山蹲在渠边摸了摸渠壁的土，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林姑娘，明天能挖第二段不？"
"能。第二段往北延伸二十丈。坡度稍微降一点。"
"那陶管后天能出第一批。管坯今天进的窑，后天出。"原青山拍了拍手上的土，"出窑就能铺，三天铺一截没问题。"
"接口处用泥灰封死，不能漏水。"
"放心。"
原青山扛着铁锹走了。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天快黑了，各自回家去。
林晚还站在那条空渠边上没走。她低头看着空空的渠底——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渠填满了橙红色的光。
沈渡从后面走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开口了："通水那天，你来开闸。"
沈渡偏头看她。
"你在废城等了五年，"林晚说，"该你第一个喝上干净的水。"
沈渡沉默着。暮色把他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色，他站在那条空渠边上看着北边寒潭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