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用火折照了照那串脚印,第一句话是:“不是你的。”
陈五道:“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田七把火折一合,四周重新暗下来,“人若饿得狠了,会看见灶上有饼;冻得狠了,会看见前头有屋。你身上有刀伤,又在死人堆里躺了不知多久,看见一串自己的脚印,不算稀奇。”
陈五没有争辩。月光被云遮住,那串足迹只剩模糊的凹痕,一路没入西面的黑暗。若只是眼花,田七不该也能看见;若是有人比他们早走半日,那人为何同样一脚穿靴、一脚赤足,脚边还留着铁杖点过的圆坑?
他俯身摸了摸坑底。雪已经冻硬,指尖碰到一粒黑色碎屑,像是铁锈,又像香灰。碎屑一沾皮肤便化开,什么也没留下。
“走不走?”田七问。
陈五抬起头:“走。”
四人不敢上驿道,只沿南边山脚向西。田七说这条路能绕过华阴县外的关卡,平时是背盐、贩柴的人偷税走的。如今潼关已破,关卡大约也没人守,但乱军比税吏更难应付。
老妇姓孙,是田七的母亲;男孩叫石头,是田七兄长留下的儿子。三人原住在禁坑附近一个小村。张承范到了潼关以后,官军抓走村中青壮,运石、汲水、修寨。田七腿上的伤便是搬石时被滚木擦的。他们趁守军溃败逃回村子,村中屋舍却已被两边兵马拆去烧火,只好藏进沟里。
“你呢?”田七问,“病坊哪一处来的?”
陈五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田七指指他的战袄:“衣裳大,靴子也不合。正经军户从小领粮,哪有连自己的袄都撑不起来的?前些日子从京城来的两千多人,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是替身。有人是两市脚夫,有人是寺里病坊养着的穷汉。给一匹绢,家里人便肯让他替富户走这一遭。”
“一匹绢,够买一条命?”
“太平年景买不来。荒年还嫌贵。”
孙老妇在前面咳了一声。田七便不再说。
陈五低头看腰牌。木牌在月光下发灰,“陈五”两字仍旧陌生。他问田七是否见过自己。田七凑近看了几眼,摇头:“送到关上的人多,穿上军袄都一个模样。何况你如今满脸是血。”
石头忽然回头:“我见过。”
田七皱眉:“莫胡说。”
“真见过。”石头指着陈五腰间,“有个人在村外发腰牌,桌边站着好些人。他念到陈五,出来的是个胖子。胖子把牌递给旁边一个瘦的,瘦的应该就是你。”
陈五蹲下身,让自己与孩子视线齐平:“什么时候?”
“三天前,也许四天。”石头掰着冻红的手指,“那时关楼还没烧。”
“胖子长什么样?”
“白脸,鼻子边有颗痣。他叫你拿稳牌,说进了关便有人点名。还说……”石头看了看田七,不敢再讲。
“说什么?”
“说死了也要把牌带回来,不然他家还得再出一个人。”
山风吹得木牌轻轻撞在短刀柄上。陈五终于明白,那名字既不属于此身,也不完全是假的。京中确有一个名叫陈五的军户,只是那人把名、军籍与本该由自己承担的死,一起交给了另一个无名者。
“那瘦子原来叫什么?”陈五问。
石头摇头:“没人念。”
没有人念,便没有人记。
陈五把腰牌重新塞回衣内。眼下他若丢掉它,世上便连“陈五”也没有了。
他们走到后半夜,山路渐窄。右边是冻硬的坡,左边是一条干涸水沟。田七腿伤越来越重,每走一段便要停下。孙老妇把装草根的袋子给石头背,自己搀住儿子。陈五想帮忙,左肋一用力便渗出血,只能把木矛当拐杖撑着。
四个伤的、老的、幼的,在雪里走得比送葬还慢。
天快亮时,前面出现几间屋。屋顶塌了一半,门外立着残破木牌,勉强能看出是驿亭旧址。田七先绕屋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马,才带众人进去。
屋内早有人。
火塘旁坐着六名兵卒,身穿褐色棉袍,甲胄丢在墙角。几人听见门响,一齐抓刀。为首老卒看清陈五的绛袄,先问:“京军?”
陈五没有答。他看见墙边靠着几面卷起的旗,旗边绣有“博野”二字。
老卒也看见了他眼神,冷笑道:“认字便好。我们是博野军,不是黄巢贼。想进来烤火,先把刀放门边。”
田七连忙把木矛放下。陈五也解下短刀,却将三支箭留在腰带里。老卒瞥见,没有揭破。
火很小,只烧着拆下来的门板。六名博野兵的衣裳本来就薄,有两人脚上裹着草,脸上尽是冻裂。他们面前摆着一口铜锅,锅里煮的是皮甲上割下来的熟牛皮,水面飘着几粒黍。
“关上不是发了三日粮么?”田七问。
一个年轻兵卒骂道:“三日粮走到华州便吃了两日,剩下一日还让上头拿去喂马。到关上,齐克让的人饿,咱们也饿。人饿到最后,先吃马料,再吃弓弦,最后吃人。”
老卒踢他一脚:“少嚼舌。”
年轻兵卒不服:“都这样了,还怕谁听?”
陈五在火边坐下。热气一扑,冻僵的手脚反而针扎似的疼。他问:“你们为何往西?”
“不往西,难道往东撞黄巢几十万大军?”老卒道,“关没了,华州也没人。我们原想回渭桥,到了那里再听号令。”
“渭桥还有号令?”
老卒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陈五没有说自己才醒了几个时辰,只道:“溃散时与本队失了。”
老卒往火里添了半块门板。火星升起,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很深。
“昨夜便有传言,说圣人要西幸。”
石头小声问:“西幸是什么?”
年轻兵卒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喜意:“皇帝往西走,便叫西幸。咱们往西走,叫逃军。”
孙老妇问:“圣人往哪儿幸?”
“兴元,或是成都。谁知道。”老卒道,“田令孜的兄长陈敬瑄在西川做节度使,天子若要避兵,蜀中自然最稳。”
陈五听见“田令孜”三字,脑中浮出一个模糊印象:观军容使,统左右神策,荐张承范守潼关。可这些只是冷冰冰的名目。他不记得见过田令孜,也不知一个坐在宫中的宦官如何能使两千八百个并不情愿的穷人走到关上送死。
“百官也走?”他问。
“百官若知道,便不叫出奔了。”年轻兵卒道,“要走也是内里几百神策军护着走。咱们这些从关上退下来的,能不能过渭桥都难说。”
老卒又踢了他一下,这次更重。
陈五想起尸堆、被射穿喉咙的老兵和黑脸军官马鞍上的包裹。那些人急着往西,也许不只是要逃回长安。他们手里有军粮、有腰牌,若赶在天子出奔前进入京城,可以换装、领赏,甚至混入护驾队伍。一个活着的知情者,自然必须死在路上。
屋外忽然传来马喷鼻的声音。
火塘边所有人都静了。
老卒一把将火用灰盖住,屋里只剩暗红余光。他侧耳听了片刻,向两个兵卒打手势。二人提刀贴到门后。
马蹄不止一匹,从东面缓缓靠近。有人在屋外道:“博野军的弟兄,可曾见过一个右神策弩手?”
是矮壮汉子的声音。
陈五握住腰间箭杆。田七立即看他,眼神里既有惊惧,也有一丝被拖累的恼怒。
老卒没有立刻答话。门外人又道:“那人杀了本军押粮使,偷走军牒。上头有令,拿住赏绢十匹。”
年轻兵卒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十匹绢足够让许多人忘记火边坐过谁。
陈五站起身。他没有拔刀,先把腰牌放到老卒面前:“我没杀押粮使。关破之前,有人私藏军粮,杀了看见的人。我也挨了一刀。”
老卒摸了摸木牌,又看向他肋下渗出的血:“你要我信一个连自己队号都说不出的逃兵?”
“不用信。”陈五道,“只要想想,真有军牒,为何他们不说牒上写了什么?押粮使被杀,尸首在何处?还有,十匹绢他们带在身上么?”
门外像是听见屋里低语,黑脸军官的声音响起:“里面的弟兄,我们只要人,不问你们逃关之罪。”
这句话比悬赏更有用。博野兵都是从潼关退下来的,按军法可以算临阵溃逃。若交出陈五便能换一条活路,谁都会动心。
老卒握着腰牌,手指收紧。
陈五忽然感到一种针刺般的寒意,从左后方直逼颈侧。他没有看见,却知道门后的年轻兵卒正慢慢拔刀。那种预知比尸堆旁更清楚了一点,仍只有一瞬。
他猛地低头。
刀锋擦过后脑。陈五转身用肩撞进年轻兵卒怀中,两人一起跌向火塘。灰烬扬起,屋里顿时大乱。门外骑手听见声响,撞门而入;博野老卒也拔刀,却没有砍陈五,而是一刀劈在最先闯进来的骑手手腕上。
“他们没有绢!”老卒大吼,“先拿了马再说!”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立场都说清了。
屋中狭窄,骑手进来两个便再也挤不下。田七抄起门边木矛,刺中一人腿弯。孙老妇拉着石头躲进灶后。陈五没有趁乱拼命,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抓起短刀割断墙角博野军旗的系绳,将厚重旗布掀到门口。外面的人视线一遮,老卒已带众人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外拴着五匹马。博野兵各抢一匹,动作熟练。田七不会骑,带着母亲和石头只能往山坡跑。陈五本可跟老卒上马,脚刚踩进镫,便看见黑脸军官从侧面绕来,横刀直取田七后背。
他把手中三支箭当短矛掷出。前两支落空,第三支扎进青骢马鼻侧。马疼得人立,黑脸军官一刀砍偏。陈五趁机拉田七滚进坡下。
“你不走?”老卒在马上喊。
陈五抬头:“你会带他们三个?”
老卒沉默一瞬,拨转马头。他自己都未必能活着回渭桥,显然不会带三个累赘。
“那便各走各的。”陈五道。
博野兵抢马冲向西北。黑脸军官的人不敢放他们走,分出三骑追赶。陈五与田七一家反而得了空,沿水沟向南逃。
水沟起初尚能遮住身形,走出半里便越来越浅。四人身后的马蹄一时远、一时近,显然还有骑手没有追博野兵,而是在两条路之间来回寻找。田七熟悉山势,带他们钻进一片冬日枣林。枣树枝上都是硬刺,衣裳一碰便响,几个人只能伏低身子慢慢爬。
石头年纪小,爬得最快,却在一株枯树下忽然僵住。树后坐着一名死去的妇人,怀里还抱着襁褓。襁褓露出半张青白小脸。石头张嘴要叫,孙老妇从后面捂住他,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田七低声道:“别看。”
陈五却看了一眼。妇人衣裳单薄,身上没有刀伤,脚边扔着一个空粮袋,母子多半是冻饿而死。那种死法没有战场上的血,也没有喊声,只是坐下以后再没站起来。陈五从她身旁经过时,神识里没有出现民夫临终那样清楚的残念,只有一阵空腹般的收紧。也许死得太久,什么都散尽了。
马蹄声忽然停在林外。
有人道:“脚印进去了。”
田七脸色一白。雪地把他们的去向写得明明白白。陈五看向枣林另一端,那里有一道被雪盖住的田埂,过了田埂便是结冰的小渠。他示意众人脱下外衣,将衣角绑在一起。
“做什么?”田七问。
“扫脚印。”
四人退着走,由陈五拖拽衣物,把新留下的痕迹抹乱。到了小渠边,他们没有直接越过,而是沿冰面向东折返。冰层发出细碎裂响,孙老妇几次站立不稳。陈五让石头趴到自己背上,左肋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里面转,却不能停。
骑手进入枣林后很快发现脚印消失。有人放箭试探,箭从枯枝间穿过,落在陈五等人原来藏身之处。黑脸军官没有下令乱搜,反而带人沿林外绕行。他熟悉追踪,知道逃亡者迟早要出林。
陈五等人沿冰渠走到一处水车遗架旁,田七掀开冻硬的草帘,露出一道排水洞。洞口只容一人爬行,里面结着冰,腥臭难闻。四人依次钻入。孙老妇最后进去,又把草帘从内拉回。
没过多久,马停在水车旁。
陈五伏在洞中,听见黑脸军官用刀敲击水车木架,一下,又一下。那节奏与脑中的铁杖声不同,更重,也更急。他握着短刀,心里估算洞口距离。如果草帘被掀开,他只能先刺马腿,再让田七带老人孩子从另一端逃。
黑脸军官却没有立刻搜洞。他问身旁的人:“老六身上的牌还在么?”
另一人道:“都在。只是少了原先那一块。”
“少的就在他身上。”
“一个病坊替身罢了,何必追这么紧?”
洞外沉默了一会儿。黑脸军官道:“死掉的替身才是替身。活着到了京城,便会有人问他腰牌从何处来。到时不只粮的事瞒不住,名册也瞒不住。”
马重新走动。声音远去以后,洞中仍没有人动。田七贴在陈五旁边,显然也听见了“名册”二字。
陈五终于确定,追杀自己的秘密不止几袋粮。那批从病坊、市井雇来的替身有一份真正的名册,而有人正试图让名册上的人全部变成死人。
他们在洞里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石头冻得嘴唇发紫,才从另一端爬出。
他们一直跑到太阳升起。陈五左肋的伤口彻底裂开,血沿腰带往下流;赤足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田七在一座废弃土地祠里找到半张草席,撕开替他裹脚。孙老妇把最后几口草根汤喂给石头,又把陶罐底剩下的一点递给陈五。
陈五没有推辞。此时客气只是浪费时间。
田七一边替他扎伤,一边问:“你刚才为何回来?”
“我若骑马走了,他们会杀你们。”
“你与我们非亲非故。”
陈五想起那个要水的民夫。那人临死只惦记蒲津的老娘,而他连自己的老娘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正因非亲非故。”他说,“欠了便容易记着。”
田七没听懂,也没有再问。
中午前后,他们绕到华州城外。远远望去,城门大开,城头没有旗。城内偶有烟升起,却不是炊烟,而是有人焚烧带不走的屋舍。路上尽是往华山方向逃的百姓,有人背粮,有人背祖先牌位,也有人只抱一只空锅。
一个挑担老人告诉田七,刺史已经带人躲入华山,州库除了尘土和鼠迹什么都没有。昨日有京军经过,仓中仅存千余斛米,也只够各裹三日粮。现在黄巢军已进华州,东边的人说乔钤将留下守城。
田七问:“那你们还往西?”
老人道:“东边是贼,山里没粮,西边好歹有长安。听说圣人还在。”
话音未落,驿道上忽有快马驰来。骑者不是军卒,而是穿青衣的宫中小使,身后跟着十余名神策军。那小使一边挥鞭一边高喊:“让道!圣驾西巡,闲人避路!”
人群先是愣住,随后像一锅突然滚开的水。有人追着问圣驾何在,有人扔下行李往西跑,也有人转身向山中走去。方才还只是传言的“西幸”,终于变成一队带尘的马和一句不许细问的口令。
陈五站在人群边,看着青衣小使远去。
皇帝已经离开长安。
这个事实落下来,并没有天地变色。华山仍在,城门仍开,老人肩上的担子仍旧沉。可每个人脸上的方向都乱了。昨日他们还相信西边有朝廷,今日朝廷也在向西。
石头拉了拉陈五衣角:“我们还去长安么?”
陈五看向田七。田七也在等他的答案。
“去。”陈五道。
“圣人都走了。”
“他走他的,我们找我们的。”
陈五要找的并不只是那个白脸胖子。他还要找军粮去了哪里,追兵为何有如此多腰牌,以及那串先他们半日向长安而去的足迹。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自己若随着所有人一起向西逃,他醒来便毫无意义。
四人没有进华州城,只从南侧绕过。傍晚时,他们在一处废园休息。园中枯井已经塌了,墙边有一座无主小棚。田七出去找柴,孙老妇替石头捉头上的虱子。陈五靠墙闭目,想再看见那间石室,却只听见远处乱民和马车的声音。
他几乎睡着时,棚外传来木牌相碰的轻响。
陈五睁眼。
门缝下塞进来一块染血的腰牌。
田七从外面退进棚中,脸色发白:“井边有个死人。刚死不久。”
陈五捡起腰牌。正面刻着“右神策军弩手陈五”。
字迹、木纹,甚至背后的两道血痕,都与他身上那一块一模一样。
棚外忽然响起脚步。有人一瘸一拐,从枯井方向慢慢走来。
一步深。
一步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