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年四月,安仁坊墙上的纸已换过七八回,粮袋却一天比一天瘪。
先是大齐的安民榜,后是搜捕宗室的牒文,再后又贴了征铜、征马、征军粮的告示。每一张都盖着新鲜朱印,每一张都写得堂皇。风把旧纸吹破,来人便在上面刷一层浆糊,再覆一张新的。到春暖时,坊墙已鼓出厚厚一层,像一身穿多了的官袍。
黄骠马还拴在药铺后院。它熬过严冬,肋骨却一根根凸了出来。石头每日去市沟割草,割不到便捡榆树嫩叶,自己饿得舔碗底,也不肯少给马一把。孙老妇骂他不晓得人命更贵,他便说这马从华州驮他们走到长安,算半个人。
孙老妇听了,只道:“既算半个人,便叫它也少吃半碗。”
陈五肋下的伤已经合口,阴雨天仍会发紧;左脚冻烂的皮肉长出一层新茧,走得急了,袜底仍有血。田七那条伤腿却没能长直。他把太仓折断的矛杆削成一根短杖,平日用来走路,遇事倒也能当兵器。
卢书佐仍住前堂,替坊中人写书信、认榜文,所得不过一把豆、半块饼。裴简把神策军替身簿和太仓实数册裹在两层油布里,藏进药柜背后的夹墙,只留抄本在手。每隔几日,他便添上一个从别处问来的名字。名单越抄越长,能找到的活人却没有多一个。
陈五那一页仍只有四个字:尚有一人。
冬末,坊里开始传说凤翔郑相公起兵讨贼。有人说他在龙尾陂一战斩了两万齐军,有人说黄王已派五十万兵去踏平凤翔。两个数都大得吓人,仿佛只要多添一个万字,长安人的肚子便能多饱一日。
裴简听完消息,把抄本合上:“两万人也好,五十万人也好,写进报捷牒便只占一行。真正躺在陂上的,一人占一块地。”
四月初,城北、城西日日可闻鼓声。各路唐军渐渐逼近:河中的王重荣驻在沙苑,义武的王处存在渭桥,拓跋思恭屯武功,唐弘夫则隔着渭水扎营。大齐兵马出城迎敌,回来的人越来越少,回来时也不再向街边撒钱。
安仁坊中的风向跟着变了。去年争抢大齐钱币的人,悄悄把红绢从门楣上扯下;从前藏着唐家年号的,又把旧黄历翻出来,供在灶神旁边。有人夜里在墙上写“王师将至”,天亮前自己拿泥抹掉。
田七问卢书佐:“王师若进城,咱们算唐兵还是齐民?”
卢书佐看着陈五身上早已拆去号记的旧军袄:“谁来问,便算谁的百姓。”
“那总算百姓?”
“百姓这两个字,太平时是户籍,乱时只是尚未拿刀的人。”
四月里的一日,城东忽然安静下来。大齐军把几处街口的鹿角拖走,宫城外的车马自早晨起便往春明门去。午后有人从东市跑来,说黄巢已经出城,退到了灞上。那人喊得嗓子出血,身后跟着一群拿木棍、瓦片的少年,像去赶一场早已散席的庙会。
黄昏时,齐军最后一队骑兵从街北驰过。红绢束额的人不再整齐,有的甲叶翻卷,有的鞍后挂着从宫中搬出的器物。一辆牛车陷在街沟,车上两只鎏金铜兽滚落下来,竟没有人肯停步捡。
石头趴在门缝里问:“他们走了?”
田七道:“出门算走,回头也算来。”
孙老妇已把门板插紧:“别管谁走谁来,先把有字的东西藏好。”
裴简进后堂查看夹墙,卢书佐把笔砚埋进灶灰。陈五却登上药铺屋顶,隔着层层坊墙往西北看。夕阳落在长安城头,城内有烟,城外也有烟,远近旗号都被照成一个颜色。
入夜不久,西面果然传来欢声。最先入城的是忠武军都将程宗楚的人马,从延秋门一路向东。唐弘夫随后也进了城。有人说两位将军唯恐旁人分功,不曾知会凤翔诸军;这句话从西市传到安仁坊时,已变成皇帝亲口许下,谁先收复长安,谁便封王。
坊门开了。
没有坊正下令,也没有军士来叫,是门内百余只手一同抽去了门闩。人群涌到大街上,提灯的提灯,捧水的捧水。一个白发老者从柜底找出大唐旧钱,高高举在头顶,边跑边哭。少年们爬上坊墙,见有红巾溃卒落单,便把瓦片砸下去;更多的人蹲在路边,从泥里捡齐军丢弃的羽箭,抱在怀中等着交给王师。
程宗楚的前队从街头出现时,欢声像一阵大风迎了过去。那些军士连日作战,衣甲尽是尘土,有人的刀口还滴着血。百姓却仿佛看不见,只看见他们旗上的唐字。水瓮、胡饼、仅剩的几坛酒全递了上去,连孙老妇也被人群挤到门边。
一名年轻军士接过她的水,一口喝尽,抱拳道:“老妈妈,长安收复了。”
孙老妇看他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箭伤,终于点了一下头。
石头在后面小声问:“收复是什么?”
“丢过一次,再拿回来。”陈五道。
“那就是得救了?”
陈五没有回答。他看见那年轻军士腰间挂着三个鼓囊囊的钱囊,样式各不相同,其中一只还绣着大齐军中的火焰纹。仗打到今日,谁从谁手里拿来的,早已无人能分。
唐军不断进城,街上的欢呼一直响到后半夜。其后又有义武军到来,军士都用白布缠头作记。王处存带来的五千精兵队列最整,甲也最齐。火把照过时,一片白色在长街上起伏,像春日未化尽的残雪。
陈五站在人群后,看见一名义武军校抬手指向街旁宅院。几个军士立刻破门而入。片刻后,他们抬出两箱绢帛,军校说是搜得的贼赃,围观者便一齐叫好。
第二家门前也搜出一箱。第三家没有箱子,军士把男主人拖出来打了十棍,那人终于说后园井旁埋着铜钱。
叫好声渐渐低了。
天将亮时,安仁坊已有七八个少年用白布缠在头上。他们说要替王师捉贼,手里却提着从酒肆拿来的酒。一个少年在药铺门外停住,看见黄骠马,伸手便解缰绳。
石头扑过去抱住马腿:“这是我们的!”
少年反手一掌把他打倒:“贼军所遗,理当充公。”
田七的短杖横了过来:“去年冬天它就在这里。你那块白布昨日还裹在脚上,我认得补丁。”
同来的几人哄笑。少年脸涨得通红,拔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刀。刀刚出鞘半寸,一只手从他肩后搭来,又把刀按了回去。
来人也缠白布,布下却露出一点褪色的红。他穿着义武军的罩袍,腰间悬一块忠武军牌,黑脸上那道被田七矛杆扫出的旧伤已经结成暗痕。
何三郎笑道:“都是王师治下,争一匹瘦马做什么?”
田七握杖的手一下收紧。陈五从门内走出,挡在石头前面:“何掌固又换差使了。”
“错了。”何三郎道,“如今该叫何押衙。我在城外接应王师,献了大齐仓粮所在,程将军帐下自然要赏。”
裴简在后堂听见“仓粮”二字,脸色微变。何三郎的目光已经越过陈五,落在药柜上。
“听说太仓有个书手,偷了朝廷账册,藏在安仁坊。”他道,“此人先事唐,又从贼开仓,罪名不小。把人和账交出来,我可以不搜。”
卢书佐道:“你若不搜,带这些人来做什么?”
何三郎看看他:“卢书佐也在。好得很,省得一户一户找。”
他身后那几个白头少年立即拥进铺里。药柜早已空了,他们仍将抽屉逐个拔出,砸开瓷坛,连灶中冷灰也拿刀翻了一遍。另两名真正的唐军站在门口看,既不阻止,也不上前,只等搜出值钱之物时分一份。
一个少年摸到夹墙边,指节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陈五后颈忽然一凉。那声音并不响,却像从很远的石室传来。他眼前闪过一点豆大的灯火,随即又被满屋晨光压了下去。
少年抬刀欲劈,屋外忽然响起马嘶。黄骠马受惊挣断朽绳,拖着半截木桩冲上街。石头叫了一声便追。门口两名唐军见了,也跟着去抢。白头少年怕马落到旁人手里,丢下木板一窝蜂奔出。
黄马在大街上跑不快,终被一名骑军用套索勒住。那人翻身下马,踢开石头,牵着两匹马扬长而去。石头坐在泥里,嘴角流血,始终没有哭。
孙老妇把他拉起来,低声道:“记住那匹马,不要记住那个人。”
“为什么?”
“马救过你的命。那个人不配在你心里占地方。”
何三郎没有追马。他盯着夹墙,似乎知道里面必有东西。陈五向前半步,肋下那道旧伤同时绷紧。屋里屋外十余人,若真动手,田七的短杖最多拦两人。
就在这时,街西突然传来一阵铜锣。有人高喊西市大宅藏有黄巢宫中的金器,尾音尚未落地,几个少年已冲出药铺。两名唐军也不再等。乱世里最可靠的军令,往往只是“别处有财”四个字。
何三郎回头看了一眼,终于退到门外:“今夜以前,把册子送到朱雀门。否则齐贼的账,便要用你们的命来平。”
田七道:“齐贼不是走了么?”
何三郎笑了:“所以账才更好算。”
他转身混进白布人群。街上到处有人效仿义武军的头缠,已分不出哪一块白布领过军饷,哪一块昨日还在擦桌。
裴简等人走远,才从后堂出来。他推开夹板,取出油布包。刀还没有落下,木板后却已现出一道浅浅裂纹。
“不能再放这里。”卢书佐道。
裴简望着满街白布:“也不能带在身上。今夜真有人设卡,谁怀里有字,谁便先是奸细。”
陈五接过两本册子,蹲到废药柜前。他将一只沉重的青石药臼翻过来,撬开底下半块松砖,把油布包塞入砖下干土,再以药渣和炉灰抹平。那药臼足有百斤,搜屋的人爱搬绢箱,很少有人肯搬石头。
田七问:“他怎么知道裴简在这里?”
“太仓那日看见我们的人不少。”裴简道,“也许有人认出我,也许他只是每坊都来诈一次。”
“若每坊都能搜到东西,他便不必知道。”陈五道。
白日渐高,长安城中的王师也渐多。程宗楚与唐弘夫的兵一面占据街口,一面闯入民宅,说要追查黄巢余党。最初只搜官宅和富户,后来酒足了、手重了,门上的贫富便不再要紧。有人抢金帛,有人牵妇人出门;抵抗的被称作齐贼,不抵抗的便是从贼百姓。
王处存军本以白布为号,城中无赖竞相仿效。午后,半座长安都像忽然戴了孝。白布所到之处,门被打开,箱被掀翻,连百姓前一夜献给王师的酒瓮也被重新抬走。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街心,看着唐兵搬空自家面缸,喃喃道:“昨夜不是已经收复了么?”
军士听见,回身给了他一枪杆:“正因收复,东西才归朝廷。”
陈五把老汉扶到檐下。老汉仍望着空铺,像没听懂那句话。
其实陈五听懂了。城门换了旗,拿粮的人换了头巾,理由也换了;伸进百姓米缸的手,却还是同一只手。所谓收复,只是有人把一件东西拿回去。至于那件东西里面的人是否得救,从来不在这两个字中。
午后未过,东面传来急促的马蹄。起先众人都说是追击齐军的捷报,随后却见几骑唐军从春明门方向狂奔而来,沿街大喊关闭坊门。那声音不像报捷,倒像身后有整条灞水追来。
黄巢没有走远。
他的大军退到灞上后,探骑回报唐军入城便弃甲抢掠,各部互不相属。尚让立刻整兵反攻。城外的红旗重新聚拢,自东面数门一齐压回。
第一声战鼓传到安仁坊时,街上白布人群还在争一箱铜镜。第二声鼓响,真正的义武军已经列队向西退。第三声鼓响,方才自称程将军部下的少年们开始扯下头布,扔进水沟。
何三郎却没有扔。
陈五在街口又看见他时,他正躲在一辆翻倒的车后,把白布解下,露出里面那条旧红绢。他将忠武军牌翻过一面,背面竟刻着一个“齐”字。片刻之间,何押衙又变回了何掌固。
两人的目光隔着乱军碰了一下。何三郎毫无愧色,反而抬手在颈前轻轻一割,随后钻进向东迎战的红巾队伍。
田七也看见了,低声骂道:“这厮到底是哪边的人?”
“得胜的那边。”陈五道。
“咱们呢?”
陈五看着满街奔逃的人:“哪边都不算吧。”
城中战事很快逼近。唐军入城时只顾抢功,诸营没有约定守哪一门、据哪一街。此时黄巢军从多门复入,程宗楚和唐弘夫的部下仓促迎战,前队退来撞乱后队,后队又被满街车马堵住。
更要命的是,许多军士背上捆着绢,怀里塞着金银,连刀鞘都挂满抢来的物件。逃得快的舍不得丢,丢得慢的便永远不必再丢。长街上到处是散落的锦缎和尸体,风一吹,彩帛覆在死人脸上,像替一场仓促的富贵盖棺。
程宗楚战死的消息先传来,随后又有人喊唐弘夫也死了。王处存的人向城外突围,白头标记反成了齐军追杀的凭据。方才仿冒白布抢劫的城中少年拼命撕扯,布结被汗水浸湿后锁死,越急越解不开。
孙老妇已把药铺旧窖收拾出来。那窖原来储蜡、蜜和贵重药材,入口藏在后堂榻板下,地方不大,容十来个人便喘不过气。她先叫石头下去,又把隔壁卖饼老汉和两个孩子塞进去。
卢书佐问:“人多了,若被发现怎么办?”
“人少了,被发现就能活?”孙老妇反问。
坊门外有人拼命拍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妇人,丈夫方才被唐军拉去搬绢,自己背着病父。门刚开,后面几十人一拥而入。药铺装不下,众人便分进废宅、井棚和柴房。没人问来者是迎过唐军,还是拿过大齐的钱。刀到眼前时,旧账忽然都轻了。
裴简去搬药臼,陈五按住他:“别取。”
“齐军若搜到——”
“带在身上死得更快。石头不会说,石头比人可靠。”
“那是朝廷的账。”
“两个朝廷都在外面杀人。先让账等一等吧。”
裴简不再坚持。他与卢书佐护着孙老妇下窖,田七却留在榻边。
陈五道:“你也下去。”
“我腿坏了,跑不了,正好守门。”
“腿坏了的人在上面,只会叫人知道下面藏着跑不了的人。”
田七瞪了他一眼,终究扶着榻沿下去。下到一半,他把短杖递回:“你没有兵器。”
陈五接过木杖,盖上榻板。
街外的厮杀从东头推到西头,又从西头倒卷回来。有人撞开坊门,沉重门扇拍在墙上,连药柜都震了一下。齐军呼喊着追杀白头兵,唐军则扯去号衣,钻进百姓屋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唐兵冲进药铺,反手关门,跪下便求陈五藏他。
他正是喝孙老妇那碗水的年轻军士。腰间三个钱囊已只剩一个,甲上有两处枪口。
“老妈妈呢?”他喘道。
“不在。”
“我没抢这里。我只拿了贼军的东西。”
陈五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绢包。包角绣着安仁坊一户人家的姓氏。
年轻军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把绢包扔在地上:“给你。只求一件百姓衣裳。”
陈五道:“脱甲。”
那人慌忙解带。甲片刚卸下一半,门外已有红巾军的脚步。陈五将他推进堆药渣的壁柜,扯过破席遮住,又把甲衣塞进灶膛。
门被踹开,三名齐军闯入。为首之人刀上有血,额上红绢却是刚刚系的,结法也与城中齐军不同。陈五一眼便认出,他正是清晨跟着何三郎搜铺的白头少年。
少年也认出了他,先是一怔,随即喝道:“王师余党藏在哪里?”
同一句话,早晨何三郎问的是齐贼。半日不到,王师与余党便各换了主人。
陈五指向后院:“翻墙走了一个。”
少年带两人追去。陈五正要把柜中唐兵放出,院里忽然一声惨叫。后门之外正有齐军巡过,那三人把假红绢当成真凭据,扑过去邀功,反被一刀砍翻了领头。另两人跪地说自己是城中良民,话未说完,也被拖走。
柜中军士全身发抖。陈五掀开破席:“走屋顶。”
“外面都是齐兵。”
“留在这里也一样。”
军士爬出柜子,右腿却已中箭,刚翻上后墙便跌下来。巷口一队红巾骑兵驰近,他知道逃不脱,忽然回头问:“长安到底算收复没有?”
陈五还没回答,箭已从巷口飞来,穿过那人胸口。年轻军士倒在墙下,眼睛仍睁着。昨夜他告诉孙老妇长安收复了,今日却死在收复后的城里。
陈五将尸身拖进柴棚。手指触到那人颈侧时,后颈的寒意再次浮起,却不是刀将至的白线,而是一阵极轻的恍惚。仿佛这具刚断气的身体是一间门已敞开的屋子,只要他向前一步,便能离开自己,进去坐一坐。
那感觉只维持一瞬。陈五猛地缩手,胸口像被一根无形绳索勒住。
柴棚外有人问:“这里有没有白头兵?”
声音很熟。
何三郎领着一队齐军站在院中。他头上红绢鲜亮,已看不出曾缠过白布;腰间那块军牌也换过正面。白头少年尸体就在后门外,他却连看也没看。
陈五从柴棚出来:“有一个。死了。”
何三郎看见地上唐军的脚印,又看了看陈五手上的血:“册子呢?”
“你早晨没找到,晚上便能找到?”
“早晨是查逆产,不能做得太绝;眼下是洗城,不必留活口。”何三郎笑意很淡,“长安人用瓦砸过齐军,又替唐兵捡箭。黄王有令,要洗一洗这座城。”
陈五道:“你早晨也缠白布。”
“谁看见?”
“死人看见。”
“那便没有人看见。”
何三郎抬起手。几名齐军分散去搜前堂后院,有人一刀劈开夹墙。木板裂开,里面空无一物。何三郎的脸色终于沉了。
他走到后堂,目光扫过榻、柜、灶,最后落在青石药臼上。
窖里藏着十余个人。陈五听不见他们的呼吸,却知道每个人都在听上面的脚步。药臼就在榻边,只要挪开,地砖下的油布包便会露出;再多搜半步,榻板也藏不住。
何三郎弯下腰,手刚碰到石臼,外街陡然传来一声尖锐号角。有人高喊程宗楚已死,唐弘夫也死,义武军正在突围;另一人则叫各队到西街合围,不得私掠。
齐军们面面相觑。为首军校骂道:“找一本破账,还是去斩唐将?”
何三郎道:“唐将已有人斩,账只有这一处。”
军校冷笑:“功也只有这一回。”
他带人转身便走。何三郎不肯放弃,独自去推药臼。石臼沉重,底部只磨动一寸,砖缝中已露出半点油布。
陈五的短杖无声递出,抵住何三郎后腰。
“再推一寸,你先死。”
何三郎身子一僵:“你以为外面的人会饶你?”
“外面的人想立功,不想替你报仇。”
“你杀了我,窖里那些人都得死。”
“你若不走,也一样。”
两人隔着一根木杖站了片刻。何三郎终于慢慢松手。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要替一群人守一本记着假名字的账。总有一日,你会发现上面最假的就是你。”
陈五道:“到了那一日,我自己看。”
院外军校又喝了一声。何三郎忽然侧身,短刀反撩。陈五眼前白线一闪,木杖已经先一步下压,正卡在他腕骨上。何三郎借势撞开窗扇,翻进后巷。陈五没有追。外面千百把刀都在找人,他只须把这一间屋守住。
然而何三郎临走时踢翻了灶中甲衣。未熄的炭落在浸过药油的破席上,火舌沿席边迅速窜起。陈五用衣摆拍打,屋外却又飞来一支火箭,钉进前堂梁柱。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齐军开始烧白头兵藏过的屋子。
药铺前门被火封住,后巷也有兵。烟从梁缝压下来,苦药、桐油和旧木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窖中传来石头一声咳嗽,随即被孙老妇捂住。
陈五把水缸推倒,水却只够浇湿半张草席。他盖住榻板四周,又将药柜一只只推向门口,想隔出一条火路。左肋旧伤在用力时猛然裂开,温热的血贴着衣里流下。
梁上发出爆响。
陈五抬头,眼前立刻现出三道淡白的坠线:一根梁向左,一片瓦向后,一团火正落在榻板上。他先用木杖挑开火团,再侧身避梁。白线消失时,真正的梁木轰然砸下,离他脚尖只差半尺。
死亡越近,他看得越清。那股异样的知觉只能告诉他什么能杀死自己,不能告诉他怎样救十余条命。
他伏到地上,在浓烟下寻找后院旧水沟。药铺排洗药污水的石槽早被泥封,他用短杖一寸寸凿,凿到第三块砖时,杖头忽然穿空。外面夜风从孔中灌入,火焰被吹得一斜。
陈五用肩撞开松砖。水沟只容一人爬行,却通向隔壁废宅的井院。他掀开榻板,烟立刻涌入窖中。
“沿沟走!”他喊。
田七先把两个孩子塞进洞,随后是石头、孙老妇和卖饼老汉。卢书佐推裴简在前,自己留在最后。窖里人多,人人都想快,洞口反而堵住。田七用短短一句话压住哭声:“谁挤,谁最后。”
人流终于一寸寸向前。
裴简爬到洞口忽然回头:“册子!”
“不要了。”陈五道。
“那里面有死人姓名。”
“死人不怕再死一次。活人怕。”
裴简还要说话,卢书佐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先替死人把命留住,往后才有人念名字。”
裴简钻进水沟。陈五等最后的卢书佐下去,才拖动青石药臼。石臼被火烤得发烫,他双掌起泡,终于将砖下油布包挖出。
卢书佐在洞中咳道:“你不是说不要?”
陈五把册子塞给他:“方才来不及要,现在来得及拿。”
梁柱再度坍下,把榻板砸成两截。陈五俯身钻向水沟,背后火浪同时扑来。左肋伤口撞上石沿,他眼前一黑,半个身子卡在洞口。
田七从沟中伸回短杖:“抓住!”
陈五伸手,却只碰到杖端。浓烟灌进胸肺,耳中所有喊杀、哭声和木裂声都忽然远去。
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笃。
像有人把铁杖轻轻点在石头上。
水沟不见了,火也不见了。陈五站在一间石室里,身上没有伤,脚下没有泥。四壁灰白,既无门窗,也看不出昼夜;一盏豆大的灯在石榻旁燃着,灯焰纹丝不动。
榻上坐着一个灰白道袍的人,仍旧背对着他。那人垂着头,仿佛已经睡了许多年。
陈五记得这背影。广明元年的雪夜,他在死人身体里第一次睁眼以前,也曾隔着风听见铁杖;后来在荒亭将死时,他又看见过这一点灯火。可过去那些影像都像隔着水,唯独此刻石纹、灯芯与道人袖口的一道旧补痕,全都清楚得可怕。
石榻后方,凿着九个浅龛。
第一个龛中有一点微光,正与榻旁孤灯遥遥相应;其余八龛尽是黑的。陈五想走近,脚下却像隔着千山,半步也移不动。
铁杖声又响了一次。
笃。
这一次,声音来自石室之外。陈五循声望去,才发现无门的石壁上多了一道细缝。缝外没有人,只在地面积着薄薄的水,水中留下一枚单独的鞋印;鞋印旁边,是一个深圆的小孔。
灯火忽然向那道石缝倾斜。榻上道人没有回头,石壁上却多出一个极淡的影子。那影子与陈五身形相同,胸口起伏也相同,唯独面目所在一片空白。
陈五抬手,影子也抬手。他忽然明白,这里不属于自己。
可那盏灯,正在等他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