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的鼓声响到第五遍时,陈五已经看不见春明门了。
入城的百姓像一股受惊的水,沿着大街往各坊分流。黄骠马夹在人群中,累得连鼻息都发不出声。田七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护住母亲;石头紧抱那根木矛,几次回头,都只看见门楼上的旗在晨雾里颤。
卢书佐领他们往安仁坊去。长安的路宽得能并行十数辆车,此刻却处处堵塞。东来的难民往西挤,闻讯的坊民往东看,间或有溃兵抱着绢帛逆人流而行,谁也不肯让谁。坊门有的紧闭,有的大敞,门下一个坊卒也不见。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静了。
不是人少了,而是满街的人都退到了路边。远处先来一队披发骑士,红绢束额,锦衣外罩着沾泥的甲。有人把铜钱撒向街旁,也有人从鞍后抓出绢片,随手掷给衣衫褴褛的孩子。孩子不敢捡,母亲却扑过去,将钱压在掌下。
骑队后方,金色肩舆在尘雾中一起一伏。陈五隔得远,看不清舆中人的面目,只看见两旁兵马绵延不绝,从春明门一直塞向灞上。
一名骑将沿街高喊,说黄王起兵原是为了百姓,不像李氏不知爱惜生民,众人只管安居,不必害怕。喊声每过一段,街旁便有人跟着叫好;不叫好的,也低头跪了下去。
田七问:“跪不跪?”
陈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神策军袄:“跪。”
几人退到车旁跪下。红额骑士从他们面前驰过,谁也没有多看一眼。新来的人忙着进城,旧朝的小卒只要低下头,便跟寻常难民没有分别。
石头把额头贴在冻硬的泥上,悄声问:“黄王会给我们粮么?”
孙老妇按住他的后颈:“先别问王,看马还能不能走。”
等肩舆过去,街上又乱起来。卢书佐领他们穿过两道坊门,终于到了安仁坊那间废药铺。铺门上的锁早被撬坏,柜中药材也搬得干净,只剩墙角几只破瓮和满屋苦涩的陈药气。好在后院有井,灶也没有塌。
孙老妇进门先看屋顶,田七却站在门外不动。
陈五道:“你留下。”
“我跟你去。”
“你的腿走不到太仓。”
田七把木矛拄在伤腿一侧:“何三郎在街上看见了我们。我在驿亭伤过他的人,园里又杀了一个。你若回不来,他迟早会来找我娘和石头。”
“所以你更该守在这里。”
“留在这里等他,与跟你去找他,哪一个更安全?”
陈五没有再劝。他把黄骠马交给卢书佐,又请他替田七找布裹伤。卢书佐从药铺梁上扯下一幅积灰的旧幌子,撕成两半,一半给田七,一半塞到陈五手里。
“你肋下还在流血。”卢书佐道。
“没有流到外面。”
“血留在衣里,也还是血。”
陈五将布条从腋下缠过,勒紧伤口。疼痛使眼前黑了一瞬,等他再睁眼,田七已把木矛换到右手。
两人折回大街时,青布骡车早没了踪影。所幸那辆车装得重,雪泥中两道车辙比旁的深;右边车轮外沿还缺了一小块,每转一周,泥里便留下一个扁口。陈五循着这串扁口向北,田七拖着伤腿跟在后面。
越往北,坊墙越高,街上逃难的人反而少了。黄巢军的前队正接管宫城诸门,大股人马都往北去,百姓不敢与之争路。两人几次被骑队冲散,又在下一处街角会合。田七喘得厉害,仍不肯停。
午后,车辙拐进一道夹墙。墙后廒房相连,黑瓦上积着薄雪,门额悬有司农寺太仓署的旧牌。大门半开,守仓的军士已经不见,只剩一根折断的长戟躺在门槛里。
青布骡车就在院中。车上的布被掀开,下面并非粮袋,而是四只盛灯油的陶瓮、两捆干草和一口空木箱。骡子低头啃着车辕,赶车人却不见了。
田七用矛头挑开木箱:“他不是来运粮,是来烧粮。”
“应是烧账。”陈五道。
院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翻了架子。两人循声穿过廒房,看见一名青衣书手倒在账房门前,双腕被绳索捆住,额角全是血。两个汉子正在往书案下塞干草,何三郎背对门口,手中翻着一册薄簿。
田七一眼认出那本簿子,木矛立刻平举。
何三郎头也不回:“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说着合上薄簿,转过身来。黑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倒像在自家院里等两个迟到的脚夫。
“井边那人没有回来。”何三郎道,“看来他办砸了。”
陈五问:“园里有两个死人,你问哪一个?”
何三郎眼角微动,随即笑道:“你能从华州走到这里,命确实硬。可惜命硬的人多半不知惜命。”
田七道:“把册子放下。”
“你识字么?”
“不识。”
“不识字也敢为一本账送命?”
田七向前一步:“我不识字,却认得井边那个死人。你账上每抹掉一个名字,外头便多一具尸首。”
何三郎旁边的汉子抽刀扑来。陈五后颈那股寒意骤然一紧,刀尚未出鞘,他眼前已先掠过一道淡白的弧。他侧身让过,反手将账房门猛地推回。门板撞中那人手肘,刀落在门槛上。田七的木矛随即抵住他胸口,却没有往里送,只将人逼到墙边。
另一个汉子抄起油瓮便砸。陈五脚底有伤,退得慢了一步,陶瓮擦过肩头,在地上碎裂。灯油淌过砖缝,一直流到书案下的干草里。
何三郎从袖中弹出火折。
陈五没有去抢火折,反而抓住倒地书手的衣领,将他拖出油迹。田七骂了一声,横矛扫向何三郎手腕。火星飞出去,落在一摞旧案牍上,纸角立刻卷起黄焰。
何三郎趁机退入廒房,把薄簿塞进怀里。那两名汉子一个捡回刀,一个抄起短棍,护着他往后门退。田七要追,倒地的青衣人却忽然喊道:“别踩那块砖!”
田七收脚不及,脚尖已触到一块颜色略浅的方砖。砖下传来空响。他把重心猛地挪回木矛上,方砖随即塌落,露出半人深的验粮坑。若整个人跌进去,那条伤腿非折不可。
何三郎隔着廒柱笑道:“裴书手,你倒肯救人。”
青衣人咬着牙道:“你烧的不是何家的账,是太仓的账。”
“唐家都没了,哪还有太仓?”何三郎道,“换块匾,仓还是仓;换本账,粮便又是满的。裴简,你写了三年,不会不懂。”
火势沿着案牍往上爬。陈五割断裴简腕上绳索,问:“水在哪里?”
“后院有井。可账房一烧,风会把火送进西廒。”裴简扶墙站起,“西廒还有粮。”
“有多少?”
裴简看了一眼墙上悬着的总簿:“账上四千八百石。”
“仓里呢?”
“不知道。”
“你是书手。”
“正因为我是书手,才不知道。”裴简抹去眼角的血,“太仓署的规矩,仓窖建成,要在门上立牌,写明所受谷数、年月与经手官吏。每次出纳也该有抄牒。可送粮的人先扣一层,验粮的再扣一层,仓官、监门、押运各有一层。到我笔下,只许写足数。”
他摘下西廒门旁一块木牌。牌背还刻着旧数,正面却刮过三次:第一次写八百石,第二次改作一千,第三次添到一千二百。每刮一次,木面便薄一层,末了连经手官的姓名也陷进刀痕里。
“粮进仓时已经少了二百,第二年报鼠耗、霉损,又少一百。后来宫中支过一回,军中支过两回,支符都是真的,可袋里装的是糠还是粟,没有人再验。等轮到我接账,前任只教我一件事:旧簿写多少,新簿便写多少。”
田七道:“你就照写?”
裴简沉默片刻:“我若不写,换一个人来写。太仓少一个书手,不会多一粒粮。”
“所以你今日留下?”陈五问。
“起初是怕账烧了,要我顶罪。后来人都逃光,我又怕仓里真有粮,也跟着烧了。”裴简望向被火照红的屋檐,“人做错事久了,偶尔想做一件对的,往往已不知道哪一件才算对。”
他说着拉开近旁一座廒门。门牌上写着“粟一千二百石”,里面却只堆着几十只麻袋,靠墙一排砖龛空空荡荡。几只肥鼠受惊窜过,钻进破席。
田七望着空廒:“这么大的长安,就剩这些?”
“别处还有仓,也还有粮。”裴简道,“可每一处都有人说,不归自己开。”
何三郎在廒房尽头停住,回身道:“裴书手,火是他们放的,仓也是他们劫的。你若肯作证,我保你在新朝仍有一张书案。”
裴简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额角伤口,血又流下来。
“大唐原来不是今日才亡。”他说。
何三郎眯起眼:“何时亡的?”
“第一笔空仓写成满仓的时候。”
账房梁上发出一声爆响,火星从门内喷出。何三郎不再多言,转身向后门奔去。田七踏过验粮坑,木矛直取他后背。何三郎身旁的汉子回刀格挡,刀刃削断矛头,田七手里只剩一根齐胸木杆。
陈五从另一侧截住。何三郎拔刀极快,三刀一气,先割咽喉,再取胸腹,第三刀却斜挑陈五左肋旧伤。前两刀都有白线可循,第三刀来时,陈五眼前忽然一片昏黑。伤口失血太多,那股预知般的寒意也救不了一具撑到极限的身体。
刀尖将及肋下,一把量粮用的木斗从旁飞来,正撞中何三郎手背。
裴简手中还保持着掷物的姿势:“账是我写的,罪不能全叫你们担。”
陈五抓住这一瞬,肩头撞进何三郎怀里。两人一起跌在空粮囤旁。何三郎的刀脱手滑到廒柱旁,怀中薄簿也掉了出来。田七扑过去抢簿,何三郎却先扯断墙上一根麻绳。
廒顶顿时落下一片谷糠。那是用来遮掩空囤的陈糠,足有半人高,呛得众人睁不开眼。何三郎趁乱翻过后窗。待陈五追到窗边,只见他夺了院外一匹无主的马,夹进正北上的红巾骑队。骑队人人锦衣束发,何三郎扯下官帽往腰间一塞,竟与他们再难分辨。
田七扶着窗框咳嗽:“让他跑了。”
陈五望着马队消失:“他不是跑。他只是换了一块腰牌。”
薄簿落在谷糠中,封皮已经被火燎去一角。田七捡起来交给裴简。裴简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簿中不只记神策军替身,还夹着“脚力食钱”“病坊雇直”“亡卒抚给”等细目;每一笔后都有小字,注明哪一仓拨粮、哪一户收绢、何人代名。
他翻到“陈五”一页。
同一军名之下,果然列了三个人。第一人只有病坊收领的押记,姓名被朱墨涂死;第二人写作东市脚夫刘四,后面一个“亡”字;第三人的籍贯与姓名正好烧在缺角上,只剩末尾一个“五”。
田七问:“哪个是你?”
陈五看着那三行字:“都可能。”
“也可能都不是。”裴简合上簿子,“何三郎若能把一人写成三个,也能把第四个人抹得干净。”
账房的火已烧穿屋顶。西风一起,火舌越过夹道,舔上最近一座廒房。裴简抱起墙边总簿,转身便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拖出一只装满朱笔假账的木箱。
陈五问:“救哪一箱?”
裴简怔住。
一边是历年抄牒,一边是仓中实数。两边封皮相同,朱印相同,若不是亲手写账的人,根本分不出哪一册是真,哪一册是假。
院外忽然传来叫门声。先前从春明门入城的壮丁,有人记得假军报中“搬太仓粮石”的话,竟一路问到了这里。起初只有十余人,后来跟来的越来越多,门外很快聚了上百张饥饿的脸。
田七道:“再不搬,粮就跟空账一起烧了。”
裴简抱着两箱账,仍在犹豫:“没有户部支符,也没有监门验牒,私开太仓是死罪。”
陈五道:“写支符的人已经逃了,验牒的人去灞上迎黄王。你要把粮留给谁?”
“留给朝廷。”
“哪一个?”
裴简答不出来。
陈五拾起何三郎掉落的刀,劈断西廒铜锁。廒门推开,陈粟的霉气扑面而来。里面的粮比账上少得多,却仍有数百袋。门外众人看见麻袋,先是一静,随即往里涌。
田七横起断矛挡在门前:“一家一袋!能背多少拿多少,不许抢孩子的!”
有人骂他算什么官,田七道:“我不是官。我腿瘸,跑不快,谁抢我就记住谁。”
这话听来可笑,可他站在火光前,手中木杆还沾着血,一时竟没有人硬闯。裴简找来量斗,叫众人拆开大袋分装。没有袋子的用衣襟兜,用破席裹,也有人把鞋脱下来盛粟。秩序只维持了一刻钟,至少这一刻钟里,粮没有落进最快的刀手手中。
一个汉子趁乱多抱了两包,被后面的老妪扯住腰带。他回身举拳,见老妪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孩子,拳头停在半空,终究把其中一包丢回量斗旁。也有人领到粮不走,反而留下替裴简称量。火在头顶烧,门外兵马不断经过,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却像忽然记起,粮若按次序分,最后的人也能喝到一碗粥。
陈五守在廒门侧,看见每个背粮离去的人都回头望一眼。有人看火,有人看他身上的神策军袄,也有人对着新入城的红巾军高呼黄王。没有人知道仓锁是谁劈开的。乱世中的恩与罪一样,落到谁名下,常常只看谁的旗插得更高。
几名红巾军闻讯赶到,远远喝问是谁开的仓。陈五把那张伪造的递牒抛过去:“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的旧令。黄王入城以前开的。”
领头军士不识公文,只认得纸上的官印。他们听见黄王二字,又见百姓争相背粮,竟没有立刻拔刀,反而从破袋里抓起几把粟,笑着向街上撒去。众人哄抢,齐声称颂黄王。
陈五没有解释。假的军令开过一次城门,如今又开了一次粮门;两次功劳,都有人替他领了。
等最后一袋粮搬出,火已经吞掉账房。裴简把记载仓中实数的薄册和神策替身簿塞进怀里,随后抱起那箱历年虚账,亲手倒进火中。
朱字黑字被火舌卷起,一页页缩成灰蝶。
陈五问:“不留着查是谁偷的?”
“上面没有偷粮人的名字,只有替他们补数的人名。”裴简望着燃烧的纸,“真要查,先死的是书手、脚夫和押车的穷户。那些拿走粮的人,会拿出另一套账来。”
“烧了便没有罪?”
“罪还在。”裴简道,“只是不能再拿这箱纸去逼百姓交第二遍粮。”
太仓的火烧到黄昏。真正着火的只有账房、两间空廒和一座堆谷糠的棚子,远看却像整片仓垣都在燃烧。新入城的军士赶来时,粮已散进几十条街巷,追也无从追。裴简脱去青衣,把太仓署的木牌扔进井中,从此不再是唐家的书手。
回到安仁坊,孙老妇先替田七重新裹伤,又从领来的一小袋粟中熬了稀粥。石头捧着粗陶碗,喝到一半才想起黄骠马,把余下的粥汤端去拌草。
裴简坐在药铺后堂,借卢书佐的秃笔抄那本残簿。他把每个能辨认的真名另录一遍,唯独“陈五”页抄到最后,久久没有落笔。
“写什么?”卢书佐问。
裴简想了想,在三个人名旁添了四个字:尚有一人。
陈五看见,没有阻止。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至少先在纸上占了一处空白。
此后数日,安仁坊白日里竟比众人预想的安静。红巾军见穷人,仍时常散钱给物;尚让的安民话也从东街传到西市。可一到夜里,远处便有屋火照上坊墙,也有人哭着来敲药铺,说兵卒闯进甲第捆打主人,逼问金帛藏处。消息真真假假,坊门内的人只敢把灯吹灭了听。
有人说黄王是真命,也有人说唐家气数虽尽,天下却未必就此太平。孙老妇不议皇帝,只把药铺门板又加了两根横木;田七每日练着用断矛走路;石头则记得城门和太仓两次开门,都同一张假军报有关,逢人便说陈五做过大官。
第八日,宫城方向战鼓大作。消息传来,黄巢已在含元殿即位,国号大齐,改元金统。新榜文很快抄到各坊,其中一条写着军中不得妄杀,兵器都要登记输官。
安仁坊口的书吏刚把榜纸刷上浆糊,街北便来了一队骑兵。马后拖着一个穿旧官服的人,那人只因怀中藏有太仓旧钥,便被认作李唐仓吏。裴简躲在门后,看清那是从前管东廒的掌固。
骑兵没有问钥匙还能开哪一扇门。刀光落下时,榜文的下半幅尚未贴平。围观者齐齐退后,刷榜的书吏双手发抖,仍把“禁妄杀人”四字一寸寸抹在墙上。
浆糊未干,街心已有血沿着砖缝流来。
陈五站在药铺门内,忽然想起太仓的两只空箱。旧朝把粮写在纸上,新朝把不杀也写在纸上。
纸上总是写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