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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21:12:25

沈迟醒来时,天光刚透进西窗。他靠着椅背睡着的,脖子落枕,一偏头就疼。他伸手揉了两下,先去看榆的状态页。

“深度睡眠”四个字还亮着。睡眠数据目录仍是空的。什么也没留下。

但他注意到页面最下方多了一条细线,几乎贴着底栏边缘,灰色,半透明。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没反应。调出页面源代码,发现那是一个超链接,链接地址是一串十六进制字符,中间夹着六个汉字。

连梦模式、运维。

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二分。那是他往窗口里输入“井绳放下来”之后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榆的界面发生了变化,但没有发出任何提醒。连梦模式。运维。六个字像一枚埋在水下的钉子,露出极小的一截。

他点下去。屏幕弹出一个复选框,只有一行提示:“输入连接口令。”

口令。沈迟慢慢敲下那五个字:井绳放下来。回车。

没有反应。窗口消失了,没有报错,也没有跳转。他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屏幕干干净净地亮着,像他什么也没做。

安静的几秒里,他听见自己心跳。他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的那只U盘——外壳上的“种”字正对着拇指,笔画粗拙,像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拿起来,把U盘插进终端左侧的扩展口。

屏幕上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黑底白字,一行一行列出来:

【榆 / 第二层系统 / 唤醒协议】

【校验者:叶箐】

【状态:等待握手】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了一下。董望山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灰毛衣袖口还卷着,身侧带了股凉气。他看了眼屏幕,目光定住,没说话,把茶杯放到桌角,慢慢弯下腰靠近。

“她从来不把东西放一层,”过了好一会儿,董望山说,“盒子是这样,系统也是这样。”他直起身,“点。”

沈迟按下握手确认。

界面闪烁了半秒,第三行文字亮出来:

【握手成功。协议已激活。】

【激活条件:榆在同一备用周期内完成两次梦绘,首次调用者需持有原始种子密钥。两条缺一不可。】

底下接着缓缓吐出一段话,不是冰冷的系统提示,倒像一封写好了很久未发送的信,被某个延迟机制终于送了出来:

“你能看到这句话,说明我已经不在站里了。下面的话,请你替我转告那个看到它的人。”

沈迟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屏幕上的字还在,在等他继续。他看了一眼董望山,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在远鹤号的航行系统里留了三份记录。一份在船载导航日志里,一份埋在榆的梦通道里,还有一份,放在你们两人都不认识的地方。第一份和第三份要同时找到,第二份才会拼出完整的样子。”

“榆的梦不会重复画同一条航线。第二幅图是用来解码第一幅图的钥匙。钥匙和锁都在里面。”

董望山轻轻吸了一口气:“它还要再画一次。”

“已经画了。”沈迟说。他点开睡眠数据文件目录旁边的侧栏,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备份文件夹。“我刚才你还没过来时,在系统里发现一个删掉的记录文件。删除时间昨夜二十三时零七分,第一次梦绘结束后半小时。”

他把文件名调出来。drowntree_2.m。185KB。不是图像文件,是音频数据。

“这是它的第二场梦。”沈迟说。

他双击打开。屏幕上的波形展开,一道长长的曲线,在0.2到0.4秒之间分出两根尖峰。他按播放。扬声器里传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声音,像巨物在海底摩擦过岩层,又像千百只蜂在远处同时振翅。声浪很短暂,不到一秒钟,但空气里残留的震动感让两人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给人听的声音。”沈迟说着,将波形拖入频谱分析器。软件自动匹配频率峰值,光标精确停留在结果上方。42.753 MHz。

“通用信道之外,”他低声说,“但在民用通译范围的边缘。没有记录显示远鹤号用过这个频率。”

董望山问:“那它画这个做什么?”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到频谱分析器还有一组辅助数据:信号振幅在0.6秒处有一个规则的重复段,间隔、衰减比例都呈特定倍数,像是某种调的节拍器。他把波形文件调制成一个短脉冲,放大增益与原始数据一致。调好后他犹豫了,转头看了一眼榆。光丝在柜里悬着,方向朝投影口,没有变动。

“我要把这个信号发出去。”他说,“发到那个区域。”

“深空干扰源那边。”

“对。”

“你确认?”

沈迟没有再多想。他把频率参数输入通讯面板,按下发送键。信号指示灯亮起,只有0.8秒,然后熄灭。

值班室恢复安静。沈迟靠在桌沿,盯着面板上的回放灯,没动。董望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到一半,放了下来。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

“没反应。”董望山说。

沈迟刚想开口,通讯面板的副频段灯亮了。不是确认灯,是数据接收灯。亮——灭——亮,灭。亮——灭。节奏不均,像旧式电报键被人按了三下又松开。屏幕滚动出一行字符。

“信号收到。你用的是她的口音。”

沈迟的手指僵在桌面上。他等了几秒,继续看屏幕。第二行字几乎同时涌了出来。

“如果这条链路还能看到,说明种子已经发芽了,这很好。”

“但别把光直接打向井底。地下有东西会被光惊醒。”

三行字停在黑屏上,像三个洞。沈迟把每一行各读了一遍,读到第二遍时,他注意到了那行字的右下角有一串极小的编号。Y7U-0。

董望山也看见了。“这个编号,”他声音变哑,“和那个铁盒一样。”

沈迟拿起通讯面板的日志记录,翻到刚才那条信号的接收时间。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日志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站长,”他说,“这条回复的时间标记比咱们发送信号的时间早了十一分钟。”

董望山放下茶杯,杯子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是说……”

“这条消息不是对咱们刚才那个脉冲的应答。”沈迟说,“它是在咱们还没按发送键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发送完后,它正好抵达那个转接点,再被转发回来。”

他顿了顿,“信号里的人知道我会发这段频率。她只是没算出我会早发还是晚发。”

屋里静了大约五秒钟。打印机那边嗡了一声,出纸口吐出一张纸。沈迟过去拿起来,纸面上只有一行坐标,赤经、赤纬、距离系数,数字格式简洁得像一道指令。他对着屏幕上的通信记录比了一下。坐标没有指向“疑似深空干扰源”那个位置,它指向的是那个区域更深处,大约偏了十二角分的地方。

在三百年的尺度上,十二角分,几乎是同一把锁里的两把钥匙之间的空隙。

“那艘船不在那儿,”沈迟说,“至少不在我们以为的那个坐标上。它的信号来自偏开十二角分的深空。几乎没有人会把这么小的偏差当成一件事,但榆发现了。它绕开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董望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隔着桌面看了一会儿那张纸,然后从裤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纸面,逐字看完。他慢慢点头。

“叶箐当年选这个站的位置,”董望山说,“是相中了荒角站底下那条深空航线的边缘。距离近,又不会太近,正好能看到那条航线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他摘下眼镜,看向沈迟,“你打算怎么办?”

沈迟拿起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他走到榆的玻璃柜前,俯身看了一会儿。光丝的方向已经完全朝向了投影口,像一片水草被水下看不见的惯性推成了同一角度。

“井绳已经放进来了。”他说,“我下去看看。”

董望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阻。他转身走到门口,顿住,低声说了一句:“叶箐那台旧终端上有条加密规程,我用了十七年,一直没找到激活的钥匙。今天早上,它自己亮了。”

他侧开身,让出半个门框。“你要想走动,它就在那边。”

沈迟跟着他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灯照下来,在苍白的墙面上拉出两道长影。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按下通讯终端侧面的录音键——刚才那段视频通话的音频已经存进站内备份盘,文件名标成了今天的日期时间。

他没有告诉董望山,那串标着Y7U-0的编号下面,还有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刚才他凑近了屏幕才读出来,字很小,笔画被间距冲得很开,像什么人用加密方式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那行小字是:“你身边那个人,和我的答案不一样。”

沈迟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他把它收在口袋深处,和打印纸叠在一起,像收好一颗不知道会发芽还是会腐烂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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