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迟把终端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行一行翻叶箐十七年前的调试日志。大部分条目是例行维护,寥寥几笔,时间戳整齐得像排队。翻到倒数第三天时,他发现一条被覆盖过的记录,残存的字段只剩一个函数名:verify_name。
他搜遍整个系统,这个函数只出现过一次,关联路径指向“井底”文件夹的校验模块。函数的期望值是一个哈希摘要,沈迟用了半小时破解哈希头,提取出两个字符的原始文本——“忘山”。
不是“望山”。
沈迟看着那两个字符,又把今天的日期看了一遍。他输入“董望山”,回车。文件夹提示校验失败。他再输入“董忘山”,系统沉默了三秒,窗口无声无息地展开。
沈迟没有急着看内容。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顶部那行字:欢迎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董望山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披着外套,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站在门框边,没进来。茶缸里的热气在他下巴附近翻卷。
“你替我解的谜。”沈迟说,“叶箐在系统里存的登记名是‘董忘山’。你现在用的‘望山’,是后来改的。”
董望山走进屋,把茶缸放下,看了一眼屏幕。“我十七岁那年改的。”
“为什么改?”
“‘忘’字不吉利。”董望山声音平淡,“她当年说,忘了山,才能走出这座站。我在外头待了三年,没忘了,还老想到它。后来我想,与其忘,不如望。望着一座山,起码知道自己在哪儿。”
沈迟没接话。他转回屏幕,文件夹里没有信,没有录音。只有三页扫描图纸,纸张泛黄,折痕深得把字迹切成两半。
第一页画着一只三叉夹具。夹具中央固定一片棱镜,偏转角标注12°15′,旁边用细笔写了三行字:“站上的镜是赝品。真镜在龙骨。看后天窗口,必须装到龙骨平台。”
第二页是天线的基座剖视图。钢筋混凝土结构内部预埋一根钢管,钢管内径与夹具外径吻合,图面右上角标注:龙骨平台,海拔417米,旧观测基座。
第三页没有图,只有一行字:“窗口不是从站台上看的。井口的光照不到井底。到龙骨去。”
沈迟把三页图纸翻了两遍,确认没有第四页。“叶箐把真棱镜埋在了龙骨。”他说,“仓库里那台货架是摆给人看的,货架上的棱镜大概从来没存在过。”
董望山凑近看了看图纸,目光在“龙骨平台”四个字上停住。“那个基座我知道。老天文观测站,比荒角站早了三十年。后来阵列升级,那边信号条件好,但离站台太远,没人值守,就废了。”他比划了一下,“从站台过去,直线二十一公里,河谷绕一点,二十五公里。”
“履带车能走吗?”
“能走。碎石头路,两个来小时。”董望山直起腰,“你是打算现在去?”
“天亮前出发,到那边正好白天,有一整天时间装镜子。”
沈迟话音刚落,终端左下角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源标识:Y7U-0。时间戳:凌晨03:27:16。比他解锁文件夹早了三分钟。
消息只有六个字:“镜子在龙骨。别走大路。”
沈迟盯着那六个字,手指没有离开键盘。他查了一遍源地址解析,结果指向龙骨平台附近一座废弃的中继站,距离图纸上的基座大约三百米。换句话说,这条消息是从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发出来的。
“它知道我们刚看到图纸。”沈迟说,“也可能它早就知道图纸的内容,只是等我们自己找到这一步。”
董望山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准备行装用了二十分钟。沈迟挑了一台旧履带车,电瓶满格,燃料箱也是满的,车斗里捆着两根撬棍、一箱工具、三块备用电池。他上车前绕到值班室,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榆。
悬浮液里的光丝和天亮前见过的状态不同,不再朝向投影口,而是平铺开来,形成一条细长的亮带。光带的延伸方向是正北,稍微偏西。沈迟对照罗盘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和龙骨河谷的方位重合,误差不超过一度。
他站在玻璃柜前,没动。榆从没有过这种姿态。平时它的光丝只在梦绘过程中形成连续结构,其余时候都是均匀浮动。现在这条亮带像是被人拉成了一条引线,安安静静地躺着,给出一个方向。
沈迟正准备转身,柜壁内侧出现一片薄雾。雾气凝成字迹,笔画歪斜,像是光丝在悬浮液中划出来的:“龙骨里不只有镜子。”
沈迟看完那行字,伸手把玻璃上的水雾擦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擦,但就是擦了。董望山还在车库门口,背对着这边,低头系缆绳。沈迟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没有出声。
他走回值班室终端前,新建了一条自动任务:后天凌晨01:30,若手动取消指令未到,就把“井底”文件夹全部内容和三页图纸的加密副本发送到叶箐旧终端。附加备注里他敲了一行字:“我去了龙骨。四十七秒后见。”
他按下确定键,合上面板,往外走。经过通风口时,他停了一步。滤网边缘有一块深色泥渍,新鲜,湿润,带一点铁腥味。他昨晚检查过通风口,当时没有这块泥。他刮下一点,装进样品袋,拉好拉链,塞进外套内袋。
没有告诉董望山。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说。
履带车发动,铁皮车门闷响一声,沈迟坐上副驾驶座。董望山挂挡,车缓缓驶出车库,掉头向北。
夜色还没完全退去,车灯切开戈壁的碎石地面,像两把白刀插进黑布里。发动机的低吼从脚底传上来,在驾驶室里闷闷地震着。车斗里的工具互相碰响,伴随着履带碾压碎石的摩擦声,一路没有停。
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沈迟开口:“那个Y7U-0最早出现,是什么时候?”
董望山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车辙。“叶箐走之前三天,她给了我一个铁盒,让我埋在站台东侧地标底下。铁盒侧面印着这个编号。”
“她说,听到信号响,就把它挖出来。”
“她没说‘等我消息’?”沈迟问。
“没说。”董望山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谁会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响。她只交代了一句——信号响的时候,要有人站在井口。”
沈迟靠着座椅,没再接话。车窗外的地势开始下坡,河谷边缘的碎石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颠。他回头望了一眼荒角站,站台上几根天线在灰色天幕下缩成细针,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董望山出发前手动关了大部分系统,只留榆的备用电源。
“站上不留灯?”沈迟问。
“不留。”董望山说,“回来之前,不点灯。”
大约又开了四十分钟,河谷对岸出现一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墩子。基座不高,大约三层楼,顶部的天线早已拆除,只留下几截割断的螺栓和一个朝向正南的槽口。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横切过来,把基座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们脚下。
董望山在河谷边缘踩下刹车。两人坐在驾驶室里,发动机怠速运转。
沈迟看见基座正面下方,有一处亮光。那盏灯很小,红绿交替,周期大约七秒。他拿起手电照过去,确认灯的安装位置在图纸标注的钢管接口附近。那根钢管里应该埋着棱镜夹具,而现在那个位置亮着一盏不该亮起的指示灯。基座废弃了至少二十年,没有外部电源。
沈迟摸出笔记本,记下闪烁的频率:红绿交替两次,停顿,重复;每次间隔七秒。他合上笔记本,推开车门,冷风从河谷灌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董望山没有动。“那盏灯不是叶箐装的。”
沈迟回头。“你怎么知道?”
“叶箐装的东西。”董望山的语气平缓,“不会让它亮。她会让它等。”
沈迟站在车门边,河谷里的风越来越硬。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对岸那盏仍然在闪的红绿灯光。它像是等着被谁看见,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等到终于等来一辆车,一个早晨,两个站在河谷边缘的人。
董望山关闭发动机,跳下车,走到沈迟身边。两人并肩看着河谷对岸。晨光已经越过基座,把它染上淡淡一层灰色。那盏灯没有熄灭,一红一绿,循环往复,像一颗心在废弃的胸腔里跳动。
沈迟关上车门,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袋。
“走。”他说,“过去看看,是谁给它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