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海洋馆的灯光已经断了大半,头顶只留下安全出口的绿灯和池区四角的橙色应急灯。橙光矮矮地压在水面上,像一层浮动的旧漆。
顾远站在鲸鱼池边,把从备勤室翻出来的潜水衣套上。左边袖口的接缝处有一层白色盐渍,像有人穿过很多次,没来得及晾透就收起来了。他拉上拉链,试了试呼吸管,又从防水袋里摸出手机,重新缠了一层保鲜膜,塞进潜水衣内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张薇从走廊入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手电,银灰色,尾部磕掉了一块漆。她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把手电递过来。
“进去之后,先看墙,再看架子。”
顾远接住手电,掂了掂。灯头很沉,金属外壳冰凉。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要看镜子?”
张薇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她垂下目光,过了几秒才说:“你看不听劝的。说了别带工牌,你还是带了。”
“工牌在口袋里。”顾远说,“不带,那扇门认不出我。”
张薇没有反驳。她退后半步,又开口:“如果你在里面看见你自己,别跟他说话。”
顾远把呼吸管咬在嘴里,含混地问:“哪个我自己?”
张薇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顿住。橙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天亮之前,我在备勤室等你。”
她走进走廊,脚步声合上门,远了。
顾远把视线从她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池水。水面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大块凝固的墨。
他翻过池沿,垂直入水。
水比他预料中还要冷。池表的水是温的,往下潜了三四米,水温骤然降下来,贴着皮肤像一层湿冷布。他没有戴脚蹼,只凭靠着池壁的蹬力往下沉,左手握着手电,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垫在钥匙的胶布上。
第三次下潜。路线已经刻在肌肉里了。他熟稔地绕过池底排水槽的铸铁格栅,再向西侧游十几米,那扇门出现过的地方。他游得不快,每一次拨水之间都留了一瞬停顿,听周围的动静。
安静。池底下连机器运转的嗡鸣都听不到。
他停下来了。
门还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它不再是锈迹斑斑、若有若无的轮廓。整扇门像被人擦过,门板表面的附着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露出灰黑色的铁皮。铁皮上有纹路,像用手指在湿水泥上划出来的。他举起手电,光柱从门板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看到门钉、门轴、一条斜斜的刮痕从锁孔上方延伸到门沿。没有把手,没有推杆,只有一个老式的圆形锁孔嵌在门板正中。
锁孔边缘有一圈黄铜色,打磨得很亮,像经常被钥匙插进拔出。
他掏出钥匙。绝缘胶布被池水浸透,握在手里滑腻。他把它举到锁孔前。
就在这时,门缝中间那道光,亮了。
是一道极细的暖黄色光线,从门缝正中央渗出来,像一根发丝,在黑暗的水中格外清晰。水在光边上有微微的波动,像有一团热气正从缝隙里不断往外涌。
顾远没有犹豫。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转动。锁芯发出干巴巴的一声钝响,穿过水传进耳朵里,沉闷,又异常清晰。
咔。
锁开了。
门没有自己弹开。缝隙里的暖光却猛地亮了一些,像房间另一头有人拧亮了台灯。顾远伸手抵住门板右侧,用力推。门很沉,门轴嵌在水泥里,像很多年没有活动过,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他换了肩去撞,门终于动了。
缝扩大,光亮透出来。水流也在那一瞬间加速,从门缝里涌出的不是冷水——是温的。像一阵热风冲进水里,在他脸上拂过,撞出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侧过身,挤进门缝。
双脚落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门的另一侧没有水。脚底踩着的是一层平整的水泥地,落了一层薄灰,他的湿鞋在上面印下一对明显的鞋印。他举起手电,向前照。空间不大。约莫一张备勤室的大小,约十步见方。四壁是灰色水泥,一次浇筑成型的那种,墙面上连一道施工缝都找不到。天花板极低,大约两米出头,在他的视野里,就像站在一口倒扣的箱子里头。
空气是暖的,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却一直开着暖气的屋子。
他把手电从墙壁上移开,落在那排铁架子上。
架子靠墙而立,三层,和备勤室里的那只铁皮柜差不多高。漆皮掉了很多,锈迹从边角蔓延开来。每层架的隔板上都放着牛皮纸袋。纸袋不大,比A4纸稍短一点,整整齐齐排成一行。他数了数。纸袋一共二十一只。最左边一只标签上写着“2008年6月”,旁边一只写着“2008年12月”,再旁边是“2009年4月”。标签都是用蓝黑色墨水手写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迹,比他现在写的用力一些,收笔习惯也是一样的。
他伸手拿起最左边那只纸袋。纸袋干燥,边缘硬挺,像被烤过。他撑开封口,朝光里看一眼,里面躺着一张工牌。
他把工牌抽出来。蓝色塑料壳,旧式卡芯。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短发,颧骨高,眼神里有种他没有的沉静。牌面印着“顾远”两个字,不是现在海洋馆那版深蓝色新工牌的样式,是旧款,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翻过工牌,背面有一条斜斜的胶痕,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胶痕已经氧化发黄,但形状非常清晰。
顾远低头,把自己脖子上挂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掌心,两张并列。
胶痕完全重合。
他把两张工牌叠在一起看,灯光从卡牌侧面透过来,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捏着老工牌,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他没法解释的感受,像在口袋里摸到一件属于自己却没有印象的东西——钥匙,工牌,一个名字。
他把老工牌放回纸袋,沿着折痕压好,放回原位。手电光从架子上滑过去,最右边的那只纸袋上写着两个字:“池底”。
他伸手去拿。纸袋比其他的都轻。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还是工牌。但这一张比左边所有的都更旧——卡面已经泛黄,照片颜色发灰,像泡了多年的水又晒干的。照片上的他更年轻,下巴比现在尖,眼窝深陷,像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他看着这张照片,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他认得那个眼神。他在镜子里见过——不是平时的镜子,是那种你精神疲惫、神经绷紧时,偶然看到自己,一瞬间认不出的那种眼神。
他把这张工牌也翻过来。背面没有胶痕。但铁壳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片,叠得很小,四边被硬塞进去的折痕磨得毛糙。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纸片只有两三厘米宽,上面写着一行字,笔画很重,像刻的:
“第22个。你终于带了钥匙。”
顾远盯着这行字,又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他正要放下纸片,忽然感觉到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架子,落在房间深处。墙脚靠着一件东西,深灰色,在黑暗中反着一点光。他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的光柱照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一面镜子。
尺寸比备勤室的那面略小,深灰色铁框,没有挂钉,就那么直接靠墙立着。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玻璃的底色。他像一个被灰尘封住的窗口,立在墙角。
张薇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先看墙,再看架子。不要先看镜子。”
他已经看完墙。他已经看了架子。现在,他和镜子之间只隔着几步路。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举起手电,朝镜面照。光落在灰尘上,镜子表面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层灰下面的东西好像感应到光,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又挪了一步。
他没有再往前。他蹲下来,把手电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掌心握了握。然后他决定。他站起身来,迎着镜子走了过去。
脏镜子蒙着灰,他在镜子前站定,抬手擦了一下镜面。手指划过,灰尘被推开一条窄缝,露出干净的玻璃。玻璃里映出他的脸。
他低头。镜子里的人低头。
他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迟了半拍,才眨了一下。
顾远屏住呼吸。他把手指按在镜面上。镜子是凉的。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来,隔着一层玻璃与他对掌。他看见镜中那人的手指尖有一道细小的白疤,而他自己没有。
他的手往下移。镜中的人没有跟着动。他停住,镜中的人也停住。两人的姿势对不上——他手掌压在胸口,镜中人却仍然举着手,对他保持那个贴掌的动作。
然后镜中人缓缓地把手放下了。
他隔着玻璃看着他。那个人的嘴唇张开了,像在水里吐气泡一样,缓慢地动了几下。顾远读出了那个口型:
“走。”
只有一个字。
镜中人的背后,那面镜子里的世界,冷白色灯光,铁柜,灰色地面。那是备勤室。他认出了那排铁皮柜——他认出了那只贴着“第7格”标签的柜门。镜子里的那个他站在柜子前,深蓝色工作服上有一片湿痕,像刚从水里出来。他转过头,朝镜子这边看。他穿过镜子与顾远的眼睛对视。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顾远的身后,嘴唇又动了。这一次,顾远看得很清楚,两个音节:“快走。”
在他看清的最后那一瞬间,镜面上的积灰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外鼓动,像水从玻璃内侧渗出来。灰是从里侧冒出来的。灰在流动,涌出镜面,很快把干净的玻璃重新糊上。顾远退开一步,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发凉。他猛地回头,通道口的水声已经变了——不是安静的渗水,而是水往这间屋子里灌的声音。
他转身就跑。水已经漫过通道口最低处,涌进来的水流沿着地面蔓延,距离他不到三米。他踩进冷水里,水一下子就漫到小腿。他弯下腰,压低身体,硬钻进那道门缝。门缝窄,他肩膀卡了一下,他把手撑在门框上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水流推了出去。
冷水重新裹住全身。他贴着手电光往上浮,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他拼命蹬水,划了几臂,水面上的光照越来越近。他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池边的应急灯还亮着。没有风。水面被他的动作搅出一圈一圈的波纹,缓缓扩散。
他趴在池沿上,把身体一点一点拖上来。潜水衣里的水从裤沿和袖口流出来,淌了一地。他伏在地面上喘了很久,豆粒大的水珠从发梢滴到水泥地上,发出持续而整齐的声响。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苍老,带着一点干哑:“你进去了。”
顾远猛地抬头。看门老头蹲在池边那片阴影里,像一直就在那儿。他穿着那件旧棉衣,蓝色布鞋,双手抄在袖子里,没有点烟,也没有手电,就蹲在黑暗里,看着面前这池水。
顾远想说话,嗓子发紧,先咳了一口水出来。他缓了两秒钟,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你看到我下去的?”
“看到你在池边犹豫了很久。”老头说,“钥匙插进去的那一刻,我在上面听到锁响。”
顾远没有力气多问。他低头,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在池沿上。钥匙落地,金属和水泥磕出一声脆响。
老头没有去碰那把钥匙。他看了一眼,问:“你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吗?”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没有看顾远,他看着水面:“你明天要去桃园南路7号。”
这句话是陈述,不是问句。顾远没有否认。
老头又说:“去就去。但别带工牌。”
“我刚才也没带工牌进去。”
“那不是一回事。你在水下,门认的是别的东西。你到那栋房子,你口袋里那张工牌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什么?”
老人抬起眼睛,夜色里他眼角的皱纹很深,瞳孔里反着一点应急灯的光:“一座门牌。”
顾远没有听懂。老头也不打算解释。他转过身,沿着池边走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21个走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老头子,你替我看着水。他说他第二天要回家。他走了以后,我守了五年,第二天再也没见过他。”
顾远站在池边,浑身发抖。
老人走到走廊口,没有回头。最后一句飘过来:“你要是明天还能回来,到门卫室来找我。我姓周。”
脚步声渐渐远了。池区重新安静下来。
顾远站在池沿边,很久没有动。他抬手摸了摸内袋,手机还在,用防水袋裹着,触屏还是干的。他拉开口袋,把手机取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号码空白。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明天桃园南路7号。钥匙在第7格。你别带工牌,也别带打火机。”
他盯着“打火机”三个字,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抽烟。那条短信补了一句:“你一定会带的。到了之后,从门口那棵树的树洞里掏出来。”
然后他手机响了,是来电。没有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极细的电流沙沙声,像一条隧道。过了很久,传出一道呼吸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回音。
他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说话。
顾远等了将近半分钟,那道呼吸声忽然往话筒贴近了一点,一道低哑的、几乎不像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出来——声音几乎和他的声音一样不过更沉,更低,带着被水浸泡过很多年的那种滞重感:
“你到的时候,我还在屋里等你。敲门别应。直接推门进来。”
电话挂断了。滴滴的忙音刺进池区的安静里。
顾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通话记录。记录是空的,没有号码,没有时长,只有来电一栏显示着他的名字。
顾远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机里存着一个联系人的名字,可那个号码,不是他的号码。
他站在池边,手指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水面已经静止了。倒影里,他站在灯光下,凌乱头发,湿透的衣角。水面上的人也在看他。
他眨了眨眼。
水面上的倒影没有跟着眨。
顾远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水面里的那个自己。过了几秒,水里的那个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它转身,朝着水底深处走去了。
顾远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手指划过水面,倒影碎成一圈一圈的波纹,再没聚拢起来。
他收回手,把手机重新塞进防水袋,拉上潜水衣的拉链,朝更衣室走去。走出池区之前,他停下来。路灯下,他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工牌。他想了想,把工牌从颈上摘下来,翻到底面。胶痕还在。他用指甲沿胶痕的边缘刮了一下,干透的胶皮落了一小片下来。
他没有把工牌扔回池里,也没有收进口袋。他只是站着,看了那张工牌很久,然后把它合在掌心,攥紧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推开了更衣室的门。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滴水声。
一滴,又一滴,不知道是从他的潜水衣上落下,还是从更深处那个方向走过来。
他没有回头去数。他走进黑暗里,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