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带他走的是B1层那条没有地砖的旧走廊。水泥地面扫过,但墙角的灰还厚着。灯管隔两米一盏,有几盏已经不亮。走到走廊尽头,她在一扇灰色铁门前停下。门边的牌子上印着“备勤室”三个字,白底,漆面剥落了大半。
球形锁有点涩。张薇拧了一下,又推了一下,门才开。
屋里的灯光冷白色,来自墙角一盏歪了罩子的日光灯。窗户被封死,窗台内外积着灰,窗玻璃上贴着一层白膜,像从里面糊上去的。房里横着两排铁皮柜,漆色不均匀,有几扇柜门下缘生锈翻起细小的铁鳞。右边那排最里面的一只柜子,门上贴着一张白标签,标签表面蒙了一层灰,用透明胶带封着边。上面写两行字:
“2号通道 7格”
顾远的视线落在标签上,停了两秒。他之前在B2层见过“2号通道”的指示牌,但那条通道他没有走到底。现在这个编号又出现在这里。
张薇没有催他。她靠在窗户左边的墙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他。
顾远掏出那把钥匙。黑色绝缘胶布缠着柄,握久了,胶布的毛边发软。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舌转动,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嗒。他拉动柜门。
门开了。
柜内没有灰尘。反而很干燥,带着一股旧肥皂味,像放了很多年的透明皂干透了,只剩下一点腥涩的底味。上格放着一件叠好的工作服,蓝灰色,布料洗得发白,胸口绣着“顾远”两个字的轮廓,字下面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2008。
工作服上搁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卡了一块透明胶布,胶布已经变成浅黄色。顾远没有碰那支笔,他闻到圆珠笔油墨放久后特有的酸味,和登记室桌上那支圆珠笔的气味一样。他没有把笔拿起来,目光移开。
第二格摆着一只深灰色笔袋,拉链头被细尼龙绳绑住。他解开绳子,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一部诺基亚手机。灰色外壳,按键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垢,屏幕中间有一道划痕。他捡起手机,按电源键,没有反应。
“笔袋夹层里有备用电池。”张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顾远翻开笔袋夹层,找到一块备用电池,触点上贴着蓝色绝缘纸,还没撕掉。他撕开纸片,换下旧电池,按下电源键。两秒后,屏幕亮。蓝底白字,显示“无SIM卡”。时间栏显示:2011年7月14日00:00。
他打开信息功能。收件箱里只有一条旧消息,发件人写着一个字:“我”。他用拇指按下阅读键。消息很短:
“这是第二十一次往回写。你能看到,说明你还没签第二十二行。别签。把钥匙放回2号通道7格,锁门,原路回去,离开海洋馆。不要再回来。”
发件时间:2011年7月14日00:01。
顾远把这条信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登记室那本簿子里,二十一行写满“顾远”的签名,第二十二行空着。这条短信正好像是从第二十一行的位置发来的。
“二十一次往回写。”他说,“那是同一本登记簿。”
张薇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手指,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紧张。
顾远退出收件箱,打开草稿箱。里面躺着一条草稿,时间2011年7月14日02:12。内容更长,字形潦草,有一些字像是用单手敲的,歪歪扭扭:
“如果你看到这条,说明我没走成。桃园南路7号,我进去过一回。屋子里没有家具,只有一面镜子,正对门口。镜子里的我在哭,但是我没有哭。钥匙是池底捡的,我以为它开门,结果它关门。别带钥匙去。”
顾远把“桃园南路7号”念了一遍。张薇仍然站在原处,没有凑近来看屏幕。他问:“桃园南路在哪儿?”
“老城区,靠近港口以前那片宿舍区。”张薇说,“后来拆迁拆了大半,剩下几栋没人搬走的。”
“7号?”
“站在巷口能看到。墙角长了树,门是卷帘门,锁死了。我从旁边一栋楼的顶层望过,院子里有一棵枯树,屋里没家具。”
她没有说她是什么时候去查的。顾远没有追问。他打开通讯录,看到三个联系人:“张薇”,一个名字是“工牌”,还有一个是“我”。“我”下面的号码是11位,他默读了一遍,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个号码的顺序他太熟悉了,因为他每天都会看到自己的手机号。
“这个号,和我的号一样,但倒过来了。”
张薇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表情没有变。她没有问“你确定”,只说:“170开头的号段,能办下来。但一般人不会这么存。”
“谁会这么存?”
张薇把手机还给他,语气淡淡的:“你。”
顾远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屏幕的光落在他指尖上,像一小块冰。他把手机放回笔袋,拉链没有拉上,轻轻搁回第二格。准备合柜门时,指尖碰到了工作服口袋,里面有一个硬物。
他伸进手指,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柄上没有绝缘胶布,但留着一圈浅浅的旧印子,像原来也缠过胶布,后来被人撕掉了。铁柄末端刻着一个数字,很浅,像是用刀尖压出来的:7。
他把自己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两把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齿形。他捡到的那把,齿尖有一点锈,柄上缠着黑色绝缘胶布,他揭开胶布一角,铁柄末端也有一个“7”。两把钥匙几乎完全一样。
“两把钥匙。一把池底,一把柜子。”
张薇的目光在钥匙上停了好几秒,像在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异。她说:“你不能两把都带走。池底那把,你可以带走;柜子这把,留在这儿,等你回来再拿。”
“为什么?”
“天亮之前你要是没回来,总得有一把钥匙留在岸上。”
这话让顾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你留着钥匙干什么”,他觉得自己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没有说透。他点点头,把那把没有胶布的钥匙放回工作服口袋,又把工作服叠好,放回格板上。
合柜门前,他想起另一件事。他打开笔袋,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相册。相册里没几张照片,大部分打不开。只有一个文件,缩略图是一块灰暗的区域,像水下拍的。他按下打开键。屏幕暗了一瞬,然后跳出一张照片。
画面基本是模糊的。灰绿色的水面下,池底的水泥格栅一格一格延伸,越来越暗。左下角有一团更黑的东西,像是铁门的一角。门缝里透出一点点金光,像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时间:2008年6月2日。正是那张合影里旧工作服同一年。
顾远把照片放大,但分辨率不够,只能看清门边缘有一条痕迹。他退出照片,把手机放回笔袋,拉上拉链。
“这手机你留在柜子里。”他对张薇说。
“你不带?”
“带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他说,“它写着第二十一次往回写,那二十一次之前,它应该也提醒过前几个我。他们都没走成。我带着它出去,也许会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关上柜门,锁舌咔嗒一声。他站在原地,看着柜门上的标签。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之前说,那张合影是2008年拍的。那拍照片的人,是不是这部手机的主人?”
张薇没有正面回答。她说:“他和你一样,第一次来海洋馆,第一次在池底看见门,第一次走到这里。”
“后来呢?”
“后来他走晚了。”张薇说。她抬眼看他,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没有走晚。
顾远沉默了几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显示一条新消息。发信号码空着。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白天,桃园南路7号,看房。钥匙带了就去,没带就别去。”
他盯着“桃园南路7号”,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这和草稿箱里写的地址一样,而草稿箱是2011年。但这条短信,是刚刚在他手机里收到的。
他把手机屏幕翻给张薇看。张薇扫了一眼,脸色没有变,但她攥了一下外套袖口。她问:“这条短信什么时候发的?”
“刚收到。”
“谁发的?”
顾远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人说话。过了十几秒,他正要挂断,里面响起水声。那种声音很闷,不像水龙头,像是一个很大的容器里,水在晃。然后,电话断了。通话记录里,这一条电话的号码栏空白。
顾远把手机收起来。他把钥匙捏在手里,没有看张薇,也没有立刻往门外走。
“池底那扇门上,有一道旧划痕,我一直以为是钳子碰的。现在看,可能是‘7’。钥匙上是‘7’,柜子是‘7’,草稿箱里地址也是7号。”
他转过身来,面朝张薇:“我今晚下池。天亮之前如果没上来,你就去桃园南路7号。”
张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阻止。她只说:“你把手机搁柜里,我会留在这儿。”
顾远点头。他把两把钥匙分开:缠绝缘胶布的那把放回自己口袋,刻着“7”的干净钥匙塞回工作服口袋,工作服放回格板,柜门重新锁上。白色标签上“2号通道 7格”几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上次在走廊里绕到镜子后面,墙上写着一行字:记住了,你不是来海洋馆工作的,你是来认领你自己的。”他说,“我以前不太明白,认领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什么意思?”
“认领,就是东西一直在那儿,门牌号也一直在那儿。只是我太久没去拿,忘了钥匙长什么样。”
他没有再说什么。铁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张薇站在灯光下,备勤室重新恢复安静的呼吸。她伸手,把那只柜子锁重新拧了一圈,确认锁上了。她靠着铁柜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压在嘴唇上。
过了很久。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界面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同一个空白号码。消息只有三个字: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