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顾远数到第二十三级时,脚下的水泥台阶变成了平地。前一秒还缠在耳边的哼唱声忽然断了,像有人关掉了一台收音机。他停下来,等了几秒,确认自己听见的只剩呼吸声。手电光圈向前扫出去,走廊大约一米多宽,两侧水泥墙起鼓,墙角的白色盐析结得厚,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霜。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框漆成墨绿色,门板中央嵌着一块毛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顾远走过去,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有人往搪瓷缸里倒水的声音,水流撞在搪瓷内壁上,发出细碎的回响。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
门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小会儿,一个苍老的嗓音说:“进来。”
他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干涩,像很久没上过油。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墙角和地面都是水泥。顶棚挂着一盏白炽灯泡,灯绳垂到桌面高度,尾端系着一条发灰的红布条。靠墙角摞着几只旧纸箱,箱体塌陷,露出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旁边是一张铁架单人床,军大衣叠得整齐。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漆皮脱落,露出锈色的铁皮。桌上摊着一本蓝布硬面的簿子,簿子上压着一支圆珠笔。
桌后坐着一个老头。灰白头发剩得不多,贴着脑皮,脸颊上有深褐色的老人斑。他穿一套蓝灰色保安服,袖口的缝线开了一截,露出毛边。他看见顾远,没有站起来,伸手扶了一下面前的搪瓷缸,又把另一只空缸子推到桌子对面。
“坐。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远没有坐。他站在门边,视线落在桌面那本簿子上。
“那是登记簿,”老头像是猜到他在看什么,“进来的名字,都留在上面。”
顾远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手电放在桌角,没有关,灯光斜斜照着桌面的裂纹。他没有碰茶杯,先伸手翻开簿子。纸页发黄,格子是手画的,左边细右边粗,只有一列。每一行都填着一个名字:
顾远。顾远。顾远。
从第一行到最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字迹不一样。墨迹深浅也不一样。最上面几行用的钢笔,划痕把纸面割出凹陷,然后被墨水洇开;后面有圆珠笔线条,颜色淡,笔画草;再往下有铅笔写的,像写着写着没墨了,笔划模模糊糊。最下面一行是黑水笔,墨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润润的光。
顾远数了一会儿,数出二十一行。第二十二行空着,有一条淡淡的横线,像课本里供人填词的线。
“这些名字是谁写的?”顾远问。
老头说:“都是你写的。”
顾远没有反驳。他伸出食指,指尖在第二十二行横线上方停了一下。那条线很浅,像是有人用圆珠笔描过,但没有用力。他收回手,指尖蹭过桌面,沾了一点干灰。
“我今天没来过。”
老头喝了口茶,放下缸子:“你每次来都这么说。”
顾远沉默。他抬头看老头,老头没有回避,也没有笑,就像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他问:“你在这里看了多久?”
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你从那边那扇门进去。进去后一直走,走到头会看见一面镜子。别照镜子。你从镜子左边绕过去,绕过去之后,墙上有洞,洞里有一卷纸,你拿了,原路回也行,继续往里也行。”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
顾远眉头蹙了一下。他低头,看看那本簿子,又看看那支圆珠笔。老头像是误以为他要动笔,补了一句:“你要是签了,就不能从右边那扇门走了。你签了,你的名字就留在这儿,留在这一页。往后它喊你,你应了,你就是它的。”
“它是什么?”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他把热气吹开,喝了一口,才说:“它不是人。它没有名字。它等在这里,就是要一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跟你一样。很多年前,我也坐你现在这个位置,想签不签。”老头放下搪瓷缸,“后来我选了不签,就替它在这儿看门。看门人没名字,正好它也拿不着。”
这句话让顾远听出一点异样。他问:“你说你跟我一样——你也叫顾远?”
老头笑了一下,齿间有水渍反光:“不记得了。时间太长了,长到我把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顾远看着他。老头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也没有故意让人害怕的意思。他就像一个守了太久、守到麻木的人。顾远把圆珠笔拿起来,又放下。笔尖在空白的第二十二行上方悬了一瞬。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签吧,签了就能知道答案。那个声音很熟悉,像他自己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种潮湿的、黏稠的质感。他攥住笔杆,没有落笔。
他放下笔,站起来:“我不签。”
老头没有拦他,也没有劝他。他合上那本簿子,用粗糙的手掌压住封面:“不签,记得从镜子左边绕。镜子要是里头有人喊你,别应。”
顾远点点头,走向墙角那扇铁门。门关着,门板上没有把手,只在靠下的位置开了一个圆孔,刚好能伸进食指。他把手指探进去,往外一拉,门开了。门后涌出一股干冷的空气,带着灰土和铁锈的气味。他低头钻过门洞。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声音。
这一条通道比外面更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他的肘弯。他侧着身子往里走。地面粗糙,有几处凸起的石子硌着鞋底,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踩实再迈下一步。大约走了四十多步,头顶的灯亮了。白炽灯泡很小,灯丝发红,光线昏黄,像一盏快耗尽电的夜灯。
灯下立着一面镜子。
枣红木框,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灰白的木筋。镜面蒙了一层灰,但中央有一块被擦过,擦出一个人脸的形状。镜子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圈白线。白线不宽,像刷墙的排笔画的,有的地方已经断开,露出水泥底色。顾远停在白线外面。他盯着那圈白线,觉得它画出一个类似池子的形状。池底那道暗蓝色的弧线,墙上那句“这不是家”,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的后背绷紧了。
他没有去照镜子。他把视线压在地面上,沿着白线的外围,朝镜子左侧绕。就在他的肩膀刚要越过镜框边缘时,手电光晃了一下,扫过镜面。顾远没有转头去看,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镜子里应该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那团侧影并没有跟着他的动作动。
他站定,仍然没有转头。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了。几秒之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镜子方向传来。那声音像一个人泡在水里说话,模糊、含水,却每个字都听得清。它说:“你没签。好。”
顾远没有应声。他咬住后槽牙,抬腿绕过镜框边缘。枣红木框擦过他的后背,刮掉一小片漆皮。他走到镜子后面,仍然能感觉到那面镜子在看他。他加快脚步,挤进镜子背后的夹层。
夹层只有半人多宽,手电重新切出一条光带。没走几步,他看到前面有一堵水泥墙,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边沿凿得粗糙,碎渣散落在地上,像刚被人动过。他蹲下来,把手电搁在膝盖旁,伸手探进洞里。指尖最先碰到一卷冰凉的东西——纸,卷得紧。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是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海洋馆深蓝色工作服。背景是海洋馆正门,台阶下方有一排花坛。右边的女人是张薇,比现在年轻些,短发,眉眼间还没有如今那股疲惫。左边的男人站在她身侧,比张薇高一头,肩膀宽,皮肤黑,颧骨高,五官和顾远几乎一样,却更像一个年纪大了一轮、晒了很多年海风的顾远。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小字:2008年6月。
顾远把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画重得凹陷进纸面:“这是最后一次了。走了。”
他把照片捏在手里,指尖正好压在“最后一次”几个字上。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快要裂开。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工作服内袋,和钥匙贴在一起。
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手电光落在那面水泥墙上,他又注意到墙根处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像纸片。他伸手去抠,抠出一小块硬纸片,边缘焦黄,像是泡过水又晒干。正面印着半个红章的字迹,只能看清最下面一个字:忘。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一串数字:20110714,像一个日期。他把纸片也收进口袋。
他站起来,继续向夹层深处走。十几步后,有向上的台阶,水泥的,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滑,像走过很多次。他走到顶,手电照见一扇铁皮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灯光。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来。他认得,这是B2层设备走廊。
顾远踏出铁门。冷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回头看,那扇铁皮门在身后已经变成一面平整的灰色墙壁。他把手掌贴上去,指尖碰到的是干硬的灰泥。门,不见了。
他站在走廊里,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晚上九点三十七分。有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下次进来,别从B2层的门出去。那条路通不到家。”
他盯着那个“家”字。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远抬起头,张薇从拐角快步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层薄汗。她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收住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灰墙上,像在确认那扇门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你出来了?”她问,声音比白天紧了一些。
顾远没有回答。他伸手进内袋,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照片正面朝她:“这个人是谁?”
张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她没有接。她盯着照片里的男人,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看到他了。”
“他说,他是来过很多次,还没走成的我。”顾远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他不是现在的我。”
张薇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用手背揩了一下鼻尖,再抬眼看他时,眼珠微微泛红。她问:“你签那个簿子了吗?”
“没有。”
张薇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她呼出一口气:“那就好。你要是签了,下次从那里出来的,就不一定是你了。”
她说完这句,没有继续解释。她看了一眼墙角的挂钟,又看了一眼走廊深处,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你跟我来。我告诉你,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顾远站在原地,照片还捏在手里。他看着张薇的背影,那件旧外套的肩头有一片被水洇过的印子,像是她刚刚在外面淋过雨。他想问很多话,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我会看到这张照片?”
张薇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声音从走廊前方传回来:“我不知道你会看到哪一张。但我知道,你迟早会进去。”
顾远把照片收回内袋,贴着钥匙放好。他抬脚跟上她的背影。白炽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两下,又恢复平静。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两根线并在一起,往更深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