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太阳被云层挡住，操场刮着一点风。放学铃响过，学生像潮水一样往校门涌。陆远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等人流散干净，才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从旗杆下面跑过来。
周小北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袖口磨破的蓝毛衣。他手里攥着那副手套，虎口处已经缠了胶布，缠得整整齐齐，但太厚，鼓成一个包。
陆远说：“谁帮你缠的？”
“我自己。”周小北把手套举起来，“昨天回去照着镜子缠的，缠到第三遍才像样。就是这里——”他指指虎口，“有点磨手。”
陆远接过来，拇指按住虎口处的小鼓包，捏了捏，太紧。他蹲下来，从门卫室门后挂着的工具箱里取出一卷白色胶带，把原来缠的胶布一圈一圈拆开。周小北站在旁边，看着那卷胶带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两圈，收口时拇指一按，齐整地平贴上去。
“太紧了，手指供不上血。”陆远把缠好胶布的手套递回去，“接球的时候手是麻的。”
周小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叔叔，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守门员？”
陆远没接话，推开操场侧面的铁栅栏门，往后面走。操场后面有一块三角形的泥地，一侧堆着几袋防冻沙，一侧靠着篮球架的水泥基座。这里下午晒不到太阳，风穿过楼之间的通道，把地上的灰卷成一道道小旋。
“在这练。”陆远说。
周小北把书包放在沙袋上，掏出那瓶磨得发白的塑料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在书包旁边。他站到陆远对面，等他开口。
“先学摔。”陆远说，“不会摔的守门员，第一次倒地就把自己摔坏了。你昨天摔那一下，手肘先碰地。再摔三次，你这条胳膊就别想抬了。”
周小北有点发怵，小声问：“那怎么摔才不疼？”
陆远没说话。他蹲下身，膝盖一弯，整个身体像一扇被慢慢放倒的门，从膝盖到大腿到胯骨到腰，依次落到地面上，最后肩膀才轻轻触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厚布落下来。
周小北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都直了。
“来。”陆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试试。”
周小北深吸一口气，学着陆远的样子往左倒。他直接像根圆木一样栽下去，“咚”一声闷响，整条胳膊拍在地上，手心火辣辣的疼。他坐起来，手心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丝。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站回去。
“你刚才怕了。”陆远看着他，“你一怕，全身就绷紧；绷紧的人，摔在地上就格外响。放松，身体软一点。”他蹲下，伸出手，“拉着我。往左边倒，别用力。”
周小北抓住他的手腕，重心往左偏。陆远没有拽他，只是顺着他的力量把手放低，让他像滑下去一样缓缓落在地上。真的不疼。
“腰跟着转。”陆远说，“倒了之后顺势滚半圈，别硬停。”
周小北从地上坐起来，琢磨了一下，又倒了一次，这回声音小多了。他瞪大眼睛：“我知道了，不能用手撑，要贴地。”
“做二十个。”陆远退开两步，往球场方向看了一眼，“做完了喊我。”
他没有走远。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三米外，看着周小北一遍一遍往地上倒。夕阳把影子拉长，周小北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沾满灰土，倒下去的动作一次比一次顺滑。第十个时，他已经能侧倒后顺势滚半圈再站起来，不磕绊了。
“周小北，你这是练摔跤呢？”
一个声音从操场那头冒出来。大壮穿着七号球衣，脚边停着一颗足球，歪着脑袋看着这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校队背心的男孩，手里拎着书包，像是正准备回家。
周小北站起来，没出声。
大壮朝他走过来几步，咧嘴一笑：“昨天我说什么来着，没人找你守门。你现在还摔上了，你摔得再好看，还不是接不住球？”
“回去。”陆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壮脚步顿住了。
“你是新来的门卫叔叔吧？”大壮看了看陆远，又看了看周小北，笑了一声，“他在跟门卫学守门？周小北，你要不先问问大门，球来了它躲不躲。”
他脚背一挑，把球踢飞起来，在半空中垫了一脚，球直直朝周小北这边飞过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冲着周小北的脸去的。周小北下意识抬手去挡，球还没到跟前，陆远的左手已经伸了过来，五指张开，往下一压，把球拍在地上。球“砰”一声弹了两下，滚到旁边。
陆远弯腰，单手把球捞起来，递还给他：“踢好自己的球，别管别人怎么练。”
大壮接过球，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几米，回了一下头。陆远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赶紧加快脚步。
周小北站在原地，脸有点红。他咬了咬嘴唇，低头说：“叔叔，我是不是特别傻？他们都说我练了也白练。”
“你傻不傻，你自己不知道？”陆远说，“你昨天摔了三十多跤，今天没哭，这就不是傻。”
周小北抬起头，目光闪了闪，问了一句：“叔叔，你以前真的没当过守门员？”
“没。”
“那你摔得怎么比我熟？”
“摔多了。”
周小北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又站到泥地中间，弯下腰，继续做剩下的侧倒。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墙角的阴影扩大，几乎吞没半个泥地。周小北做完了二十个，累得坐在沙袋上喘气，校服后背浸出一片深色。陆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胶带，丢给他：“把手掌上破的地方缠一下。”
周小北接住，低下头缠手。缠了两圈，忽然抬头：“叔叔，我今天能接球吗？”
“能。”陆远说，“站起来。”
周小北一下从沙袋上弹起来，跑到他面前，手套戴好。陆远从网兜里捡了一个足球，退到五米外，单脚踩住球。
“手放好。”他说，“我推给你，你用手型接，不许用手臂夹。”
周小北弯下腰，双手张开，眼睛死死盯着球。陆远脚踝一抖，球贴着地面滚过来，速度不快不慢，正好滚到他膝盖前。周小北赶紧蹲低，双手捧向球——动作太急，手套的掌心没有对准角度，球撞在他虎口上，弹到一边。
“再来。”陆远说。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他把球勾回脚下，又推出去。这一次球稍微高了一点，滚到周小北肚子位置。周小北没有往前够，站在原地等着球进入他的双手范围，十指一收，把球抱住了。球在他手里停了一秒，没有弹开。
“接……接住了。”周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抖。
“接住了。”陆远重复了一句。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无意地擦了一下，又放下，“再来五个。”
五个球。第一个接住，第二个脱手，第三个接住，第四个接住，第五个他犹豫了一下，球从手套边沿滑走。周小北懊恼地跺了一下脚。陆远说：“五个里接住了三个。昨天你一个都接不住。”
周小北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进步有多大。他低头看着手套，虎口处缠的胶带已经有些毛边，但他握了握拳，把它攥紧。
这时教学楼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王老师抱着一只装满足球的网兜走过来，先看见泥地上的周小北，表情没什么变化，正要移开目光，又看见了站在旁边的陆远。他脚步停住，站了几秒，把网兜放在地上，走近了一些。
“陆哥。”他喊。
陆远回过头。
王老师看了看周小北，又看了看陆远，声音压低：“我刚才在那边看了有一会儿。他昨天还一扑就倒，今天已经会侧滚了。”他顿了一下，“你教他的？”
“嗯。”
王老师欲言又止。周小北走去捡滚到沙袋后面的球，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弯腰练。
“陆哥，我能不能跟你说件事。”王老师往前走了两步，“下周三，区里第一场。我们队连个门将都没有。”
陆远没接话。
“原来那个门将是六年级的韩小雨，上学期末转学走了。现在队里没人愿意站门。周小北想上，可队员们说他个子太小，不让他上场。我把他报进替补名单，排在最后一个。”王老师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不是没人教。”
陆远看着地面，鞋尖轻轻碾着一颗扁石子。过了几秒，他开口：“你这支队，去年比赛输了多少？”
王老师一怔：“区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碰到育才小学，上半场0比6，全场0比8。”
“今年呢？”
“今年还行。”王老师说这话时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大壮他们个子长了一些，前几天跟隔壁街道的队踢了一场教学赛，3比1赢了。”
陆远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周小北走去。
王老师在他身后站着，又喊了一声：“陆哥。”
陆远停住。
“你当年……”王老师的声音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但只开口说了半句，又自己咽回去了，“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周四下午来看一眼也行。周小北也去，他上不了场，但能坐在替补席上。”
陆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你要真是为孩子们好，先把门将的事解决了。门将都不愿意站门，你练再多的射门也白搭。”
王老师站在原地，没再开口。他看着陆远走到周小北对面，蹲下来，指着球门方向说了句什么。周小北点点头，又站回去，双手在身前张开，重新摆出接球姿势。
周小北练完最后一组，喘着气跑到陆远跟前：“叔叔，我明天还能来吗？”
“四点二十。”
“我明天放学前就把作业写完。”周小北拧开水壶灌了半瓶，想了想，又说，“我妈在市场卖菜，我得去帮她收摊。”
“嗯。”
周小北背起书包，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才转身跑进暮色里。他的脚步声在水泥路上渐渐远去，整个校园安静下来。云层散开一点，露出半片淡橘色的天。
陆远把网兜送回器材室，锁好门，按习惯巡了一遍楼。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时，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球场，铁皮球门立在昏黄的光里。泥地上，周小北留下的脚印密密匝匝，像被一群小鸡踩过。
他没再停留，下楼，回到门卫室。
老陈已经下班了。桌上放着一碗用搪瓷杯扣住的饭，掀开，米饭上盖着两勺白菜炖粉条，旁边还有一截掰开的火腿肠。陆远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还有点温热。他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走到窗前想拉窗帘，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张打印纸。
是赛程表。字不大，角落印着红星小学的公章。
第一行写着：
4月16日（周四）下午4：00 区体育中心5号场 红星小学 vs 育才小学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育才小学为本届赛事一号种子队，上届区赛冠军。
陆远看了几秒。他没有把纸放回去，也没有揉掉。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卷透明胶带，剪下一截，把赛程表贴在挂历旁边的墙上。贴得很正。然后他关了灯。
门卫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的赛程表上映出一层淡淡的亮。陆远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副深红色的旧手套，放在膝盖上，用拇指一点一点抚过掌面上那道缝得很结实的线。他没有戴上它，只是在黑暗里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又归于平静。他收好手套，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