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风把门卫室窗台上压着的一沓纸吹翻了。
陆远放下搪瓷杯,弯腰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最后一页是《区小学生足球联赛替补名单》,红星小学那一栏,门将候补的位置写着周小北,编号12。字迹是手写的,笔画用力,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他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王老师八点过十分来的,没敲门,进门先把两杯豆浆和一袋煎饼放在桌上,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育才小学那边的情况,你看看吧。”
陆远没接。他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吸了一口:“你大清早跑过来,就为送这个?”
“他们从区体校挖了一个六年级门将。省体校青训来挑过两次,教练都留着。”王老师把纸条推过来,“去年区赛他们一共丢了两个球。两个。”
陆远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蔡晨。
“他爸是体育局的。”王老师压低声音,“这场比赛教育局那边也会派人来,区台要录像。”
陆远把纸条折回原样,放回桌上:“你们队准备让谁站门?”
“我跟张帅谈过,他有点怵。周小北倒是愿意。”王老师顿了一下,“我打算让他们各守半场,但还没定死。”
“张帅的问题不在胆量。他站位太靠前,总想用出击盖过对方,这是从小没人教他正确的位置感。”陆远说,“你让他回撤两米,站到门柱内侧,他扑救就没那么吃力。”
王老师愣住:“你怎么知道?你昨天不是没看训练吗?”
“昨天下午我在器材室楼上,看到他站在门前,双脚并拢,膝盖绷得发直。”陆远放下豆浆杯,“那不是准备扑球的姿势,是准备挨球的姿势。”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明天下午两点半,校门口,大巴车等你。你穿不穿那件衣服都在车上留个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总觉得,你这个人站在这儿,比十个替补守门员都顶用。”
他说完就走了。
陆远站在门卫室,听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才低头重新拉开抽屉,把那张替补名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周小北,编号12。
下午四点十分,周小北从教学楼跑向操场后面。他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红色背心,背心太大,衣摆垂到胯骨,跑起来一飘一飘的,像一面小旗。
“王老师让我穿上,说今天跟队里合练。”他喘着气,把书包扔在沙袋上,又补了一句,“我问过了,明天我也穿这个。”
陆远正蹲在地上,把网兜里的足球一只一只拿出来,摆成一条直线。他扫了一眼那件背心,没有说话,站起来拿起一只球抛给周小北。
“先练站位。你把右手放在球门上,往左边走三步,再蹲下来。”
周小北照做了,站到泥地一侧。他弯着腰,双手张开,眼睛盯着陆远脚下的球。
陆远没有急着踢。他站在原地,单脚踩住球:“你看我,我踢球之前在干什么?”
“你在……看门。”
“对。看好门,再看球。”陆远说,脚尖拨动球,“你上场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球门的位置看进去。横梁在哪儿,门柱在哪儿,你的身后是什么。都记牢了,再回过头来面对球。”
他脚踝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球门左下角。周小北往左跨一步,侧身倒下,双手把球按在身下。
“不错。起身,站到门线中间去,再来。”
两人在泥地上练了将近四十分钟。前半段陆远专门练高球和低平球,周小北渐渐摸到一点规律:陆远踢球之前,会有一个细微的落位调整,像钟摆一样偏向他要踢的方向。只要盯住那一条线,早点动,球就能挡住一半。
后半段,陆远从器材室推来一张训练用的窄梯子,横在球门前,让周小北在梯子左右来回横移,脚不踩到格子,再把球踢过来。
“小碎步,脚不离地。你刚才挪了一步,重心起了两次,太费时间。”陆远站在旁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监测器,“再来一趟。”
周小北跑到第七趟的时候,腿有点软了,但咬牙没开口。陆远把球踢过来,他一个右扑把球挡出去,然后躺在地上,胸口起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起来,坐一会儿。”
陆远走到他旁边,递过水壶。两人坐在沙袋上,谁也没说话。远处操场上传来王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周小北灌了两口水,忽然问:“叔叔,你以前比赛之前,会紧张吗?”
陆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会。”
“你也紧张?”
“每一次比赛之前都紧张。”陆远说,“到了场上就不紧张了。站到门前,听到球碰草皮的声音,就顾不上紧张了。”
周小北想了一会儿:“明天我要是上场,我紧张了怎么办?”
“你看一眼门柱,把身后那道白色的线记住。那条线是你的退路,球过了它,就没了。”陆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他们合练了。”
操场上的对抗已经打到一半。陆远带着周小北从侧门走进来,站在场边。几个孩子看到了,但没停。
张帅正在守门。红队在他身后压得很靠前,他一个人站在禁区里,有点无所适从。对方一次反击,球从肋部打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扑出去,球贴着草皮从他脚边滑进远角。
“那个球他其实能接住。”周小北小声说。
“他不敢。”陆远说了一句,没再解释。
王老师在场中看到他们,招了招手。周小北跑过去,接过一件红色背心,套在身上的时候,大壮正在旁边喝水,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老师说:“周小北,你替张帅守下半场。”
张帅从门里跑出来,路过周小北身边,低低说了一句:“你小心点。”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更像一种提醒。周小北点了点头,走入禁区。
他站到门前,学着训练时的样子,先环顾了一周,看横梁,看门柱,再把目光收回来。场边的陆远看到这个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蓝队开球。几次传递之后,球落到边路的男孩脚下。那孩子带了两步,起脚打门,角度很正,球速不快。周小北站好了位置,弯腰接住,球在他怀里“啪”地一声,定住了。
场边有一个男孩喊:“哎,这小子接住了!”
大壮本来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但把鞋带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继续蹲着看。
第二次进攻,蓝队前锋做了一个假动作,把防守的重心骗到左边,然后从右侧打门。周小北刚才在陆远那里练了一百多次“看膝盖”,那个男孩假动作时,他盯住的是对方的膝盖,膝盖没动。他没有被骗,等球真的出来,他往右跨一步,侧身扑出去,手掌碰到了球,但没能接住,球弹到门柱上,滚出底线。
场边安静了一下。王老师吹响了哨子:“角球。”
周小北从地上爬起来,手肘上的皮蹭红了一大片。他没去看伤口,退出两步,站回门线。
角球开出来。球飞向禁区中间,混战中不知谁的腿碰了一下,球改变方向,直直朝门里滚。周小北距离球不到两米,来不及下蹲,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迎面挡上去,球撞在他肚子上,“咚”地一声,弹了出去。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
场边那个男孩又叫了:“这也是守门员!”
大壮慢慢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朝周小北那边轻轻踢了一下:“你行啊。”
周小北喘着气,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泛红的手掌,又抬头看向场边。陆远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表情都看不清。但周小北觉得,他看见了。
训练散场时,暮色已经把操场整个吞进去,只剩下几盏路灯。
孩子们三三两两往校门走。周小北留到最后,等大家都进了楼,才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捧在手里,走到陆远面前。
是那副深红色的旧手套。虎口的针脚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银边,像一道缝了很久的疤。
“叔叔,明天我上场前,想带上它。”周小北把双手摊开,“我不戴,就放在替补席上,行吗?”
陆远看着那副手套,没有说话。
他伸手接过来,拇指搭在虎口那道缝线上,慢慢按了一下。然后他把手套递还给周小北:“放替补席上可以。别带去球场里。”
“我保证。”周小北把手套小心地放回书包夹层,又把拉链拉紧,拍了两下,“明天,它跟我一起坐大巴。”
陆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过身,朝门卫室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你明天,穿那件背心的时候,里面多穿一件。晚上起风了。”
“知道了!”周小北喊了一声,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远。
晚上九点半,陆远锁好校门,到车棚推出那辆旧自行车。他骑过两条街,停在区体育中心门口。
铁丝栅栏围着的五号场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跑动。陆远没有进去,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扶着自行车,看着那片绿茵。场上,一道高高的身影站在球门前,一个大人模样的人连续踢出几脚,球速很快,那身影一次又一次扑出去,没有一次让球穿过门线。最后那人射出一脚角度极刁的地滚球,门将飞身扑向右侧,指尖把球拨出横梁。
陆远看了两分钟,收回目光,翻身跨上自行车。
回学校的路上,夜风灌进外套,凉飕飕的。他骑得不快,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他忽然捏了一下车闸,停在原地,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几秒。然后他重新蹬起踏板,径直回了学校。
门卫室里还亮着灯。窗台上那件红色运动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搪瓷杯旁边。他推门进去,没有穿它,而是把它拿起来,抖开,翻了一个面,又叠好,放回窗台。然后他坐到床边,拿起闹钟,把发条旋了两圈,时针拨到下午一点二十分。
不是两点半。一点二十。
他放下闹钟,关了灯,躺平。黑暗中,闹钟的机械声一下一下地响,像一颗极小的、跳动的心。
窗外,路灯的光落在窗台那件叠好的红色运动外套上,领口绣的校徽折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亮斑。
明天,他会穿上它去五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