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窗纸从灰变白。林远把军毯叠好,走到育苗盘前,掀起麻布一角。土面平整,没有裂缝。他探出食指,沿着播种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土皮干了一层,底下还带着潮气。他拿喷雾器补了些水,重新盖好麻布,压上砖头。
育苗盘旁边的墙角有一道细线似的爬痕,从窗台缝里延伸出来,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伸手擦掉了。
老李的咳嗽声从门外进来,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玉米糊糊,稠的,上面搁着一小撮盐渍萝卜干。“吃了。”
林远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陈粮的酸味被萝卜干的咸压住,他三口两口喝完,把空碗放在门槛上。
“种子还没动静?”老李问。
“才一夜。”
“那你半夜起来看它做什么?”
林远没接话。他起身绕过工具棚,在那截堵死的台阶前站定。早晨的光是斜的,照在土层断面上,能看到里面夹着碎瓦和锈铁丝,再往下还有一层碎砖,像有人一层一层填进去,每层都压过。
老李跟过来,手里捏着那包没点燃的烟。“你真惦记那池子。”
“你昨晚说它清干净了。”
“是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为什么回填?”
老李没吭声。他把烟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拿下来搓了搓烟头:“当年是老周带队填的,说怕有人不小心掉进去。填完那天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
“封站前最后一批人,各走各的。那时候满城都在乱,走丢个人谁顾得上。”
林远蹲在台阶边,手掌平按在夯土面上,感受到那种硬实的钝感。他站起来,没再碰那堆土。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卫东挎着步枪走进来,外套灰蓝色,袖口卷到小臂,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铁钎,额头上一层汗。
“有新东西。”陈卫东从包里掏出一叠A4纸。第一张是试验站的平面图,他指着一处说:“昆明调出来的旧档案。南侧排污,西侧雨水,图上都有。但这根管子,图上没有。”指节敲过一条红线——从仓库北墙出发,绕过育苗室墙角,一直画到围墙东南角,线条到墙角根就没下文了。那条红线和林远昨天挖出的管道位置完全重合。
“你画的?”
“照着实际位置描的。”他翻出第二张纸,放大的灰度航拍图,“封站前一个月,这位置停过一辆卡车,车斗有篷布,拍不到车牌。”
林远盯着那个模糊的方形轮廓看了十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去挖开看看。”
小刘举起铁钎:“挖哪儿?”
“那个池子。”
铁锹剁进土里,声音闷沉。入口堵得很死,越往下挖越看出门道——不是塌方的自然堆土,一层土一层碎砖,中间夹着铁丝网,每层都经过夯实。铁锹下去,碰到砖角或铁丝就滑到一边。小刘抡了十几下铁镐,虎口震得发麻,换了一边刨。
“这他妈根本不是塌下来的土。”小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是有人拿夯子一下一下打实的。”
“不奇怪。”老李看了一阵,转身去工具棚翻出两副劳保手套,一副胶皮的丢给林远,“底下要有什么没排干净的废液,沾着不是闹着玩的。”
林远没接话,绕开夯土层,贴着水泥墙基外侧的新土往下铲。老李问他不走正上方怎么挖,他说:“入口堵死了,但池壁地基浅。从侧面掏,能掏到墙角底下。”
“你以前真种地的?”老李站在坑边问。
“种了十几年大棚。”林远没抬头。
“种地还要看地下?”
“地上长得不好,先看地下。”林远拿铁锹指了一下墙基,额头的汗滴在土里,“土是活的。不管种地还是找东西,都一个理。”
老李没再接话,转身把钢钎递给林远。
钢钎插进墙基缝隙,两人压了几个来回,土层松动,露出预制板边角。林远把浮土拨开,预制板的角上穿过去一根波纹管,管口积着黄褐色的锈水,管身伸向池内。他从地上捡了一段枯草茎,顺着管口往里捅,捅进去两三米,空了。
“通了。”
他们把预制板边缘的土清干净,露出一个半米宽的缺口。下面黑洞洞的。林远趴下,手电筒伸进缺口,光柱落在一片水泥地面上,积水反射出晃动的亮光。一股气味涌上来——铁锈、潮水泥,还有一丝酸味。不刺鼻,但比外面的空气沉,像闷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刘掏出一只打火机,擦亮,丢进缺口。火苗划出一道弧线,在落到水面前烧完,没有明显变色。“通风没问题。”
林远把绳子在胸口绕了一圈,顺着缺口放下一条腿,踩到水泥地上。脚底滑了一下,溅起一声水响。水很凉,刺骨的凉。他站稳,手电扫向四周。
池子比想象中小。长约十步,宽七八步,内壁刷过一层绿色涂料,大部分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面。墙角堆着一卷塌下去的防水塑料布。头顶的墙角垂着半截断掉的灯管,电线挂在半空,像干枯的藤蔓。
水面刚到脚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先踩实再抬脚。水面晃动,折出一层油花,在电筒光下泛着彩色。池壁是湿的,手电照上去能看到水线留下的痕迹,最高一条大约到他腰部,那是当年存过废液的印子。
西侧墙角立着一只铁皮柜。柜门锈得变形,右下角凹进去一块。林远拽了两下,门轴锈死,他用力一扯,铰链崩开,门板歪向一侧。柜子里是泡软了的纸,烂成一团一团的。他没用手搅,拨开上层,摸到底部有一只塑料袋。扯出来,里面套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边缘湿软,但没有破。
他撕开封口,轻轻抽出对折的一张纸。纸是打印表格,标题“试验站改造项目(一期)验收表”,日期旁边有几个模糊的签名,项目栏写着“地下防渗系统改造”,结论栏盖了一枚红章,章被水洇开,认不出单位,只有“验收合格”四个字还在。
他把纸翻到背面,有人用水笔写过一行备注,墨水渗得厉害,只认出几个字:“防渗层未按设计标高”,“第3层”……后面糊成一片。
林远把信封收进防水袋里,继续往东北角走。水更深了一点,裤腿湿到小腿肚。他放慢脚步,手电光在水面上一米一米地移过去。东北角的水泥地面上,露出一个洞。
他停住。弯腰,手电照过去。洞约四十厘米见方,边缘是新鲜的水泥茬,露出的钢筋断面没有锈痕,在光下泛着灰亮。他伸手摸了一下洞口边缘,指尖沾上一层细灰,干燥的。
这个洞开了没多长时间。
他压低手电,往洞里照。不是实底,能看到浅浅一段竖井,大约半米深,再往下被黑暗吞掉了。洞口内壁有刮痕,方向不一致,有的浅,有的深,最深的那道刮掉了水泥皮,露出灰白的底层。像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拖过。
他刚要继续往前探,手电光扫到洞边,水面退开一些,干涸的淤泥上印着一枚鞋印。
鞋印朝着洞口,脚尖距洞沿不到一拳远。鞋底纹路是深浅交错的锯齿形,大号劳保鞋。陷在泥里,边缘棱角还清晰着,水没有把它泡软。
这个人站在这里,面对着洞口看了一阵。
林远单膝跪下来,用手指在鞋印边比了比,长度比他自己的鞋多出半个指节。鞋印前端有两道平行的细纹,像鞋底磨损后残留的痕迹。他抬起头,把池底四个角落都扫了一遍,除了自己踩出的湿脚印,只有这一枚。
小刘在上面喊:“林远,怎么样?”
“等一下。”他应了一声,声音撞在四壁上,弹了两下。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枚鞋印。有人在他之前进过这个池子,在洞口前站了很久,然后离开了。他们挖开的是堵死的老入口,那这个人是从哪儿出去的?
他朝上喊:“拉我上去。”
爬上来时,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裤腿滴着水,鞋上挂满泥浆。他把那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卫东:“找到一份验收表,防渗改造项目,结论合格。背面有人写了行字,说防渗层没按设计标高。”
“还有别的吗?”
“东北角有个洞。水泥面新凿的,四十厘米见方。深度看不清,洞壁上有刮痕。”
“什么样的刮痕?”
“方向乱,不像铁钎凿的。”林远顿了顿,“最深的那道刮掉了水泥皮。”
老李蹲在边上,手里的烟一直没点。他听完慢慢站起来,往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老周当年填的是台阶口。要是有人从这个池子底下再往下凿,底下还能有什么?”
没人接话。
林远沿着墙根走到工具棚转角,停住。墙上有一块旧砖脱落,砖缝里夹着几根灰白色的纤维,比麻绳细,捻不断,带着弹性。他扯了一根,夹进笔记本里。
“这是什么?”小刘凑过来。
“化纤。”
“年头久了?”
“风化三年的话,一捻就酥。这根还有韧性,放进去没多长时间。”林远合上笔记本,指节在封皮上扣了一下,“昆明那边查那家公司,有信吗?”
陈卫东说:“滇源生物的注册时间是爆发前三个月,注册地址在呈贡一个仓库,现在那个地址已经空了。法人姓什么,档案里没留全。”
“供销台账上有签名,姓周。”林远说,声音不高不低,“老李说,老周就是那天带队填池子的人。”
陈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太阳偏西,屋檐下的影子被拉长,落到育苗室的窗框上。林远站在院子中央,看了那只育苗盘一眼,然后转身对陈卫东说:“今晚不住这儿了。收拾东西,搬到红砖楼二楼。”
“至于吗?”小刘说。
“我们挖开缺口之前,有人已经进过那个池子。洞是近期凿的,鞋印也是新留下的。墙根还有没断的化纤。”林远的声音放得很平,“这地方来过人,走没走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也不知道。育苗盘不能放在这种地方过夜。”
他走进育苗室,弯腰把育苗盘端起来,用麻布重新包好,夹在臂弯里。小刘和陈卫东各自收东西,铁钎和铁锹从坑边拾起来,水壶拧紧,背包上肩。
林远经过那堆新挖出的土堆时,脚步顿了一下。土堆边缘的浮土上有一道压痕,弧形的,像是被什么圆重物压过,压痕中间还留着半枚鞋尖印。那半枚鞋印很浅,如果不是正好踩着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了三秒,没有停步,把育苗盘换了只手,大步朝红砖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