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僵了似的。两个技术员还站在田埂边,小刘拿着采样袋,里面泡着的断根组织边缘发白——根细胞往外渗了水,死透了。
“镜检就这些?”他问。
“没有致病菌,没有线虫,没有虫卵。断口是外力拉断的。”小刘嗓子发哑,“什么东西咬住,拽断的。能确定。”
林远没说话。他蹲下去,把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浇在那片发白的土上。水在土表浸开,渗得比正常土慢。他抠了一小块湿土,在掌心里用拇指碾开,土粒粗粝,夹着微微的纤维感。他把土贴在下唇上,抿了一下。
“有股塑料味。”他说。
小刘也蹲下来,学他那样抿了一点土,表情变了一下就赶紧吐掉。“有点酸。”
“那是发酵过头的味道。”林远把土拍掉,又用指甲从土里挑出一粒白色颗粒,“你拿放大镜看看这个。”
小刘从器材箱里翻出手持放大镜,对着那粒颗粒看了十几秒,又把它搁在载玻片上压碎。碎屑透明,边缘有锯齿形的拉丝。他抬起头:“高密度聚乙烯,风化碎裂的。”
“对上了。”林远站起来,目光朝田埂西头扫过去。
他走到那拢最黄的菜心前,拔起一棵,抖掉根系上的土。根尖全部断掉,截面干燥,像剪过的线头。
“土里本身就带的?”小刘问。
林远摇头。“你看这分布——不是雨水冲出来的,是拌进去的。颗粒大小和密度,在土里分布得匀,像播种的时候跟基肥一起下到地里的。”
“基肥?”
“商品有机肥。颗粒杂质里混塑料的不少。”林远拎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仓库在哪,带我去看。”
仓库门半掩着,没有锁。地面一层灰,墙角码着七八袋肥料和几袋种子。肥料袋表面发灰,有受潮后干掉的硬块,其中一袋没系口,露着深褐色的颗粒。林远扯开袋口嗅了一下,退了半步。那股氨味里掺着一种不新鲜的油脂气,尾韵是塑料烧糊的味道。
他抓了一把摊在掌心,拨了几下,很快在颗粒之间挑出几枚白色碎片——边缘光滑,形状不规则,和刚才土里挑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批肥料谁进的?”他问。
老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袋肥料:“三年前封站前最后一批采购。经手人早不在了。”他顿了顿,“实验室里有台账。”
台账放在铁皮柜最上层,封面落着一层细灰。林远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一行登记:“有机肥,二十吨,来源:滇源生物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签名姓周。他把那一页记在脑子里,合上台账放回原处。
他走到院墙东角。晨光越过屋顶,在地上拉出斜影。墙角的泥地表面干燥,一脚踩下去,土块碎裂的声音清脆。他蹲下来,用钥匙尖划开浮土,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一段土层。他继续刮,大约刮到两指深时,土色从灰白变成灰褐,然后指尖碰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他小心地拨开那层土:深黑色的腐殖质,湿润,紧密,手指压下去会回弹,带着一股多年埋藏的气味。他捏起一小撮轻轻碾开——是菌丝的味道。活的土。
“你说这下面都是死土?”小刘站在他身后问。
“上面是。”林远把那块黑土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松开,“但这块还活着。”
他站起身,沿着围墙根慢慢走。走到工具棚门口时停住,拎了一把铁锹,回到那块黑土边缘往下挖。土质松软,锹口很轻松地切了进去。他沿着剖面一直挖到大约半米深,锹头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他蹲下,用手掌抹开剖面上的泥:一根黑色的聚乙烯排水管,直径约十厘米,表面裹着黄泥,在土层里斜斜地穿过去,方向指向试验田。管身有一处接缝裂开,裂缝里渗出深灰色的痕迹,把周围的土染了一片。那不是水迹,更像某种泥浆,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油亮。
林远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深灰色。触感滑腻,像放久了的胶水,拉出丝。他举到鼻子前,气味不重,但很清楚——塑料加热后冷却的那种气味,带一点挥发性的甜。
他回头看了看仓库那袋敞口的有机肥,再看看脚下的裂缝,把那根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怀疑那个?”老李也蹲下来。
“不怀疑。”林远说,“是确定。”
他沿着管道往围墙根走。管道露出地面的一端被一块断砖压着,他搬开断砖,管口敞开着,里面半截浑浊的积水在阳光下反出油光。他伸手探到管口内壁,指腹刮下一层半透明的胶质,像凝固的浆糊。胶质里嵌着几粒白色微塑料颗粒。
“这水从哪来的?”小刘问。
“不知道。”林远看着管口,那道深灰色痕迹一路渗进地下,伸向试验田的方向,“但这根管子和这条裂缝,够让那片地吃个饱。”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把整片田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管道从东北角穿到西南边,恰好穿过田中发白的区域。那拢菜心离管道最近的先死,越远,状况越好。这个分布他用眼睛量完,心里有了数。
“你帮我个忙。”他对小刘说,“拿铁锹沿着这根管道,每隔五米挖一个探坑,挖半米深,看土色变化。”
“全挖?”老李说,“几十米距离,得挖到天黑。”
“不用全挖。”林远说,“挖五个就能标出污染扩散的边界。挖完把土样标好。”
一个小时后,铁锹在围墙东南角的探坑里碰出第二声响。这一次不是硬物,是软东西的闷响。小刘收住锹,蹲下扒开土,露出一个手掌大的坑洞——里面塞满乱麻一样的枯根,颜色深褐发黑。他拨了一下,根已经烂成泥,泥里爬着几根细白的丝状物。那些丝在阳光下没有动,但看起来仍然像活的。
林远蹲下来,用树枝挑了一根白丝举到眼前。长约两厘米,极细,中间微微蜷曲,像体温计里的液柱。
“菌丝?”小刘问。
“不是。”林远说,“菌丝是毛茸茸的,这个有纤维感。”他用指甲掐断,截面是实心的,没有汁液。他放在掌心里等了几秒,白丝表面出现了微微溶化的迹象,像含糖的线。
“这是吐进去的。”他低声说。
小刘没听懂。林远把那根白丝放回土里,把土层掩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条管道里面,以前流的东西不是水。”他说,“可能是某种悬浮液。停用以后,积液积在管子里,管壁裂了,渗进土里。”
“什么东西的悬浮液?”老李追问。
林远摇头。他站在探坑边,看向仓库那袋敞口的有机肥,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午后,他回到育苗室,从背包里取出那个防水盒。他一层层打开锡纸,露出九粒种子。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端了一盆水,把手洗干净,在裤子上擦干,才用镊子夹起一粒,放在窗台上。
“洗手干什么?”老李站在门口问。
“手上有汗和油,沾在种皮上发霉。”林远说,“放了三年的种子,经不起一点霉。”
他把泥炭土倒进搪瓷托盘里,喷水,拌匀,按压。拿小竹片划出浅沟,镊子夹着种子放入沟中,覆土,压平,再用喷雾器把土面润湿。做完这些,他拿着托盘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纸板缝隙落在土面上,光亮而克制。他把托盘放到墙角,苫上一块湿麻布,用砖头压住边角。
“这一粒,能出吗?”老李蹲在门槛上问。
“不知道。”林远说,“第一粒试水,第二粒试土。这粒试的是命。”
他没说第三粒。第三粒还在防水盒里。
收工后,他一个人往工具棚后面绕了一圈。棚后墙根长着几簇野草,草叶颜色正常,没有发黄。但草根的底下的地面有一处塌陷,露着一截水泥台阶,往下延伸,像一口填了一半的井。台阶上铺满了干泥,他踩了两级,脚底传来碎裂声。他低头看到一块断掉的标牌,蓝底白字,只剩一个字:“池”。他想再往下走,台阶到第三级就被一堆泥土和断砖堵死了。泥土板结得硬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他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太阳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把那块标牌翻过来,背面有模糊的红色字迹:“有毒有害废弃物存放池”。后面的字磨损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认出“禁止”“防渗”几个字。
他盯着那几个字,大约半分钟,然后把标牌翻回正面,放回原处。
落日的最后一道光线从窗户斜穿进来。林远坐在育苗室门前的台阶上,把那只蓝底白字标牌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没有告诉老李,也没有告诉陈卫东。
入夜后,气温降下来。他在育苗室的地上铺了一条旧军毯,蜷在上面听外面的动静。风从墙头的铁丝网缝隙里穿过,发出细而尖的呼啸。他刚要合眼,窗户纸板上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在纸板外面刮了一下。
他坐起来。
窗台上,育苗盘边沿,一只手指长的壁虎正趴在塑料沿上。它头朝下,盯着土面,一动不动。林远没有动。他不知道一只壁虎夜里盯着刚播种的泥炭土看算不算正常。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窗台缝隙里钻出去,消失在墙缝里。
他坐在原处,心跳平稳,但后颈上出了一层细汗。他把育苗盘用麻布重新盖好,用手指在托盘边沿又按了一下那个早晨刻下的“1”字。凹痕在粗糙的塑料边缘清晰可辨。
他躺回去,看着窗外。夜里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远处山坡上某种东西在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很轻,持续了很久,直到他分不清那是风还是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