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头好痛，该不会撞大运了吧。”
林远费力地睁开眼睛，后脑勺一阵阵抽痛，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敲过。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没有马路，没有汽车，也没有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更没有他所期望的白衣天使，这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四周全是粗糙昏暗的石壁，一根根火把插在壁上的裂缝里，火光摇曳，将偌大的石洞照得明暗不定，地上拖出的人影也跟着忽长忽短，鬼影幢幢。
“这什么鬼地方……”
林远下意识想站起来，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剧痛。
哗啦。
黑沉沉的锁链随之绷紧，将他重新拽回冰冷的石台。两只手、两只脚，全被锁得严严实实，锁环内侧还生着一排细小尖刺，刺入他的皮肤内，稍微一动，便有鲜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带来一阵阵剧痛。
林远看着身上绑着的铁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绑架？
人口买卖？
自己昨天面试失败，回家路上不会让什么人打晕绑架了吧，怪不得脑袋这么痛呢？
他张开嘴，正想喊人，耳边突然响起了细长的嘶嘶声。
一股带着腥气的湿热气流扑在脸上。
林远脖子僵硬，一点点转过头。
离他不到半尺远的地方，盘着一条水缸粗细的黑红色巨蛇。巨蛇身上鳞片泛着暗沉冷光，看样子锋利无比，肩颈处一分为二，顶着两颗狰狞蛇首。四只淡黄色竖瞳正直勾勾盯着他，其中一颗脑袋缓缓凑近，猩红蛇信几乎舔到他的鼻尖。
林远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顾不上疼痛，连忙撑着手臂向后退去。
好在这条双头大蛇的身体也被数根铁链锁着，七寸处更是钉着一枚儿臂粗细的黑钉，任凭它的身躯如何起伏，始终无法离开原地。
林远悄悄往另一边挪了挪。
双头蛇没有扑咬，只是用一种极其人性化的目光看着他，左边那颗头甚至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确认它一时半会儿咬不到自己，林远这才有胆子继续打量周围。
这一看，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旁边躺着一具干瘪的人族尸体，眼睛仍旧睁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只剩一层发黑的皮贴在骨头上。右侧则绑着一名背生双翼的女人，她的羽翼被数根黑钉贯穿，原本雪白的羽毛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
更远处还有许多林远从未见过的生灵。
有人胸膛中空，足有拳头大小的孔洞前后贯通，那些看守索性把锁链从孔洞里穿了过去，还有一些其他的奇奇怪怪的种族，一眼望去，绝不像地球上的物种。
一股寒意顺着林远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好消息，人贩子应该没这么宽的业务范围。
坏消息，眼前这阵仗可比人贩子恐怖多了。
林远心乱如麻，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回家的路……奇怪的老头……还有那面镜子。
林远目光一凝。
“不会真是那个老东西吧？”
就在昨晚，或许是前天晚上，他刚结束一场面试，心情多少有些低落，于是走在路上一边刷着某个音符形状的软件，一边接受网络文化的熏陶。嘿嘿嘿，这个不错，收藏一下，这个也不错，也收藏一下，一边接受熏陶一边感叹，真是世风日下，污染了我幼小的心灵。
“咳咳咳……
他正看得认真，突然旁边响起一阵咳嗽声音。
林远头也没抬，加快脚步直接越了过去。
“咳咳咳咳……呕……”
这人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咳得差点吐出来。
林远终于往旁边瞥了一眼。路边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色红润，双眼有神，与那副随时准备咳死过去的模样十分不搭。
地处偏僻，天色已晚，一个精神状态貌似不太稳定的老头主动搭话，还一副装作要咳死的模样。
这要是不跑还停下来主动搭话纯是鲨臂
“小友……”
“老头，再见。”
林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撒腿就跑。
一口气跑出去近千米，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个老头，才扶着路旁的护栏大口喘气。
“今天真是点背，面试失败，刷会儿视频缓解心情，还碰见个神经病。还是打个车回家吧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
“小友好脚力。”
温和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头皮一炸，猛然转身。
刚才那个老头就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不红，气不喘，连原本乱糟糟的头发都没被风吹动几根。
林远咽了口唾沫，默默打开手机录像，将摄像头对准他。
“老头，你到底想干什么？讹人是吧？我可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不给，咱俩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有录像。”
“小友误会了。”老者摆摆手，“老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今日过来，却只为了归还你的一件东西。”
林远愣了一下。
他总感觉这老头刚才说了句很值得报警的话。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
镜子只有巴掌大小，外框非金非玉，颜色沉暗，摸上去却没有半点锈蚀。周围散布着一道道细密纹路。镜面银白如水，路灯和树影都能照进去，偏偏照不出林远与老者的身影。
“这是你的东西。”老者道。
“这不是我的镜子，你找错人了。”
“非也，它本来便属于你。”老者抚须一笑，“而且你应该称它为宝鉴。”
“别管镜子还是鉴子，反正跟我没关系，我不要。”
“你拿在手里看看，或许就想起来了。”
林远半信半疑地接过古镜。
镜子入手微凉，比看上去沉得多，林远将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了摇头。
“没印象。”
“既然如此，老夫便将它送给你。”
“送给我？”
“不错。”
林远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这老头追了自己一千米，就为了送一面镜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我不要。”
“你若不收，老夫今日便不走了。”老者往护栏上一坐，长长叹了口气，“我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无儿无女，孤苦伶仃，被人扔在路边也无人理会……”
“停停停。”林远听得头疼，“我收下，行了吧？你赶紧走，我手机可还录着呢。”
老者当即起身，脸上哪还有半点孤苦伶仃的样子。
“小友，路远难行，好自珍重。”
“最好别再见了。”
林远把古镜装进外套口袋，低头在手机上输入目的地。等他叫好车再抬起头，老者已经消失，只有一句似有若无的话顺着夜风传来。
“东西送到，老夫也算了了一桩因果…
再后来，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睁开眼便来到这了。
思绪回到眼前，林远下意识摸向口袋，摸了个空。
手机没了，宝鉴也没了，身上只剩一套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服。
“我日你大爷……”
林远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道：“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对劲，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骂了两句，他忽然反应过来。
那个老头既然能把自己弄到这里，没准真是什么神仙人物。
林远立刻在心里换了副语气。
“老前辈？老神仙？您能听见吗？晚辈刚才多有得罪，宝鉴我不要了，您老大发慈悲，再给我送回去怎么样？”
四周安静得很，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没有回应，林远脸色逐渐黑了下去。
人被扔过来了，宝鉴还找不见了。
这老东西玩得还是仙人跳。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旁边背生双翼的女人，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
“嘿嘿，这位美丽的女士，好巧啊，你也被绑在这里？”
女人睁开眼睛，冷冷横了他一眼。
“白痴。”
说完，她便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人族小子。”
一道有些空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胸膛中空的男人抬起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远，“你身上没有真炁，也没有修行过的痕迹，孝芒族为何会把你送上祭坛？普通人族可没有资格占一个祭位。”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林远赶紧问道，随后又没忍住看向他的胸口，“还有，哥们，你胸前空这么大一个洞，说话不漏风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旁边双头大蛇的两颗脑袋同时扭了过来，羽翼女人也再次睁开眼睛。几道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罕见东西。
“你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羽翼女人冷冷开口，“什么都不知道，也能活到现在。”
“嘿嘿"
“既然快死了，便让你死个明白。”胸膛中空的男人沉声道，“这里是孝芒族祖的祭坛。你、我，还有洞中这些人，都是献给孝芒祖灵的祭品。”
他抬了抬被锁链贯穿的胸膛。
“我是贯胸族。你旁边那位是肥遗，生有双首。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女人来自羽民一族。”
羽翼女人瞥了他一眼。
孝芒、肥遗、羽民、贯胸……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尼玛不是山海经的东西吗？
林远望着旁边吞吐蛇信的双头肥遗，又看了看羽翼染血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里已经不在地球。
“祭品最后会怎么样？”林远定了定心神问道
“你旁边躺着的那个，就是下场。”羽翼女人淡淡道。
林远转头看向那具干瘪尸体，嘴角抽了一下。
石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所有还在说话的祭品同时安静下来。
十几道高大身影依次走进石洞。他们大都生着犬首人身，身披灰黑甲胄，手中拿着骨刀和长矛，眉心处还有一只紧闭的竖眼。
走在最前面的孝芒族人已经十分苍老，狗脸两侧的毛发一片雪白，身体却依然高大挺拔。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绘满暗红纹路的灰袍，脖颈上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眼珠。
一只灰色骨匣被两名孝芒族人抬到他面前。
那从里面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只干瘪的竖眼。
眼珠只剩下薄薄一层，表面布满灰黑纹路，像是从某种巨大生灵的眉心完整剥下，又被风干了无数年。
老孝芒双手托着竖眼，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后方跟着的声音孝芒族人同时跪下，犬首低垂，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低沉晦涩的诵念声在石洞内响起。
林远还没搞清楚他们准备做什么，那只干瘪竖眼已经轻轻颤动起来。一缕缕灰白色雾气从眼中冒出。
眼皮微微裂开一条缝隙。
一颗灰白色眼瞳从中露出，缓缓转动 盯着洞中的祭品。
被那只眼睛注视的一刻，林远浑身汗毛倒竖，思维几乎凝固。
石台上的血色纹路接连亮起，随着那老孝芒的诵念声，那些灰色雾气贴着地面散开，顺着他们的口鼻钻入身体内。
林远立马屏住呼吸，却发现毫无用处。
灰雾进入体内，林远能够感受到，生命力、精神，连同自己的魂魄都好像在被一点点扯出去。
好冷。
四肢迅速失去知觉，心跳也变得越来越慢。视野边缘渐渐发黑，意识如同沉入一片没有尽头的冰水，奋力挣扎却不可避免的沉入水底。
“真要死了吗？”
“有没有人救一下啊……”
心脏最后跳动了一次，随即陷入沉寂。
林远脑海里最后只剩下两个念头。
我日尼玛的老天爷。
我日尼玛的死老头。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一点赤红色光芒从他体内亮起，一道道赤红色的纹路浮现在血肉骨骼乃至魂魄上。
赤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藏在心脏最深处，随后骤然拉长，化作一道炽烈长虹横贯全身。
侵入体内的灰色雾气被摧枯拉朽绞成粉碎，原本被抽走的生命气息也随之倒流，重新涌入四肢百骸。
咚！
林远的心脏重新跳动。
赤红色光芒顺着心脏跳动流向全身，一股股热流不断冲刷血肉。僵冷的身体迅速恢复知觉，感知被迅速放大，旁边生灵的呼吸，跪在地上孝芒族人的颤抖。乃至周围空气中的尘埃。
他甚至从未感觉自己的状态这么好过。
这就是金手指？
林远心中刚升起一丝惊喜，便立刻压了下去。
现在可不是研究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没有贸然睁眼，继续低着头，装出一副正在被抽取生机的模样，只从眼皮缝隙中观察四周。
片刻工夫，已经有几名祭品被灰雾彻底抽干。饱满的身体迅速塌陷，皮肤紧贴骨骼，转眼便成了与他身旁那具尸体相同的模样。
老孝芒手中的竖眼却一点点充盈起来。
干瘪眼皮下生出血肉，灰白眼瞳愈发灵动，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目标。
羽民族女人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极紧，身体微微颤抖；双头肥遗的两颗头颅也全部垂下，蛇信无力地搭在嘴边；贯胸族男人低着脑袋，胸膛空洞中不断逸出灰雾。
看起来都很痛苦。
可林远也越看越不对，他现在能够感受到虽然旁边这几人一副痛苦的样子，可是实际上生机旺盛，虽然被抽走了一点，却无伤大雅。
这些家伙都在装。
他们似乎都在等某个时机。
林远压住体内蠢蠢欲动的赤芒，悄悄放缓呼吸。
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连刚刚觉醒的力量是什么都没弄明白，现在跳出去，十有八九会被那群狗头人当场剁了。
先等。
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长鸣。
轰隆！
整座山腹狠狠震动，碎石与灰尘从洞顶簌簌落下，几根火把当场熄灭。正在诵念的孝芒族人齐齐抬头，老孝芒手中的竖眼也猛然转向洞外。
林远身旁，装死许久的双头肥遗同时睁开四只眼睛。
其中一颗蛇首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两根雪白毒牙。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