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敲门声响了好几次，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谁？”
“我。”
听到白翎的声音，他翻身下床，打开房门，白翎已经换了一身青色长衣，原本藏不住的双翼被敛羽扣收拢，完全贴在背后，从外表瞧去，与寻常人族女子没有多少区别，只是脸色仍旧苍白，走动时右肩略显僵硬，显然伤势没有完全恢复。
她刚跨进房门，便注意到了那张已经支离破碎的桌子。
四个桌角少了三个，桌面中间还留着一道长长的切口，唯一完好的那一面正紧贴着墙壁，多少带着几分掩耳盗铃的意思。
林远轻咳一声。
“桌子的赔偿算我借你的，一起记在账上。”
白翎伸手摸了摸平滑的断口，又回头打量他。
“炼气一层了？”
“对。”
“不错，一夜之间引气入体，勉强算得上中上之姿。”
“这才中上之姿？”
林远有些惊讶。他昨夜可是一路冲到炼气九层，甚至短暂叩开了玄关，就算最后被打回原形，怎么也该和天才沾点边才对。
“呵。”
白翎冷冰冰的脸上难得多了点表情。
“虞渊大陆何其广阔，先不提那些生来便能吞纳灵气的异兽，单是你们人族之中，一夜炼气、半年玄关者便不在少数。更有甚者，出生时背负神纹，天地灵气自行汇聚，尚未修炼便能比肩玄关。你一夜踏入炼气一层，算得上中上之姿已经不错了。”
“好吧。”
林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有透露昨夜的真正情况。
有时候，留点秘密才是活命的本钱。何况白翎身上的秘密一点也不少，两个人都在藏。
白翎再次望向那张桌子。
“这是你体内赤芒造成的？”
林远点头，将灵力发生异变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一夜炼气九层、短暂叩开玄关，以及遍布全身的赤红纹路。
说完，他抬起手指。
一缕赤红灵力从指尖溢出，拉成三寸来长的细线。他对着残破的桌沿轻轻一划，坚硬木料无声断开，又有一小块桌角掉在了地上。
白翎俯身捡起木块，仔细查看上面的切口。
“每一处都具有相同的锋利？”
“差不多。无论凝成长剑还是长矛，剑身、剑刃，甚至剑柄都没有区别。”
“很奇怪。”
白翎将木块放回桌上。
“这股赤芒的本质远在普通灵力之上，只是你现在修为太低，根本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力量。好好利用，将来不会弱于任何人。”
她思量片刻，取出一片羽毛形状的灰色骨片。
真炁注入其中，骨片表面荡开一圈细小波纹，一截乌黑矛锋从波纹中探了出来。白翎握住矛身，向外一抽，伴随着一声沉闷震响，一杆通体乌黑的长矛出现在房间里。
长矛接近一丈，矛锋与矛杆浑然一体，找不到半点拼接痕迹。上面没有灵纹，也没有任何雕刻装饰，颜色深得有些过分，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落在矛身上，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给。”
白翎单手将长矛扔了过来。
林远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接住，双臂顿时向下一沉，险些被长矛带得栽倒在地。他连忙运转灵力，才勉强将其稳住。
矛身入手冰冷，犹如一块万年寒冰，表面光滑无比，重量至少有数百斤。以他目前的力气，若无灵力加持，恐怕轻易使用不了。
“这杆长矛是我偶然所得，别的优点没有，只有一个坚硬，至少紫府以下的修士无法损毁。
白翎指向矛锋。
“它没有灵纹，又无其他神秒，锋刃更算不上锐利。不过你体内的赤芒恰好可以弥补这一点。”
“单以灵力凝聚兵器，看起来威风，实际上是最下等的用法。既要维持形体，又要承受碰撞，每一息都在消耗力量。将你那赤芒附着在矛锋上，你只需维持最外面那一层锋芒，消耗至少能减少九成。”
林远闻言，尝试向矛身注入灵力。
灵力从掌心流出，顺着乌黑矛杆一路向前，最终在四面矛锋上凝成一条极细的红线。黑红交织，没有灵光迸发，也没有惊人的声势，矛锋却无端多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利感。
林远对着残破的桌子比画了一下，这个桌子光荣的完成了他的使命，彻底破碎。
白翎又将羽形骨片递给他。
“这是一件纳物法器，里面空间不大，只能放下这杆长矛。平日不用时，以灵力催动，将长矛收入其中即可。”
林远没有立刻去接。
“白姑娘，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谁说要送你了？”白翎语气平淡，“这杆长矛算我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了道株，连同玄箓镜、丹药、房钱和这张桌子一起还我。”
好吧，是我多想了，还稍微有点感动呢
收进骨片，摸了摸已经饿得发疼的肚子。
“白姑娘，有没有吃的？”
“楼下有。”
“记我账上。”
“刚踏入炼气便如此饥饿？”
“可能是昨晚消耗有点大。”
白翎倒也没有怀疑。
“炼气无法辟谷，初次引灵入体又会消耗大量气血，饿很正常。”
客栈一楼兼营酒食，等饭菜端上来，林远便没空说话了。
一盆炖得酥烂的兽肉，两碟肉饼，五碗灵米，很快被他吃掉大半。白翎坐在对面，最初还会动几下筷子，后来干脆放下碗，看着他一个人风卷残云。
林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道：“白姑娘，炼气之上是玄关，玄关之上是玉液？”
“对。炼气只算踏入修行前的积累，引灵入体，温养血肉，拓宽经脉，再将灵力储存于丹田。炼气九层圆满，才有资格叩开玄关。”
白翎给自己倒了杯茶。
“玄关是修行第一境。玄关一开，内外相通，灵力蜕变为真炁，修士能够内视己身，修习术法，催动法器，肉身也会在真炁的滋养下逐渐脱离凡俗。”
听到内视二字，林远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玄关虽然重新闭合，内视能力却保留了下来，这么说来，自己现在除了气机仍是炼气一层，其他方面多少已经沾上了一点玄关的边。
“再往上便是玉液。玄关修士不断淬炼真炁，直到真炁由气化液，在丹田中凝成玉液。玉液一成，真炁生生不息，也会反过来滋养魂魄，修出神识。到了这一境，隔墙辨人、神识御器都算寻常手段，普通刀剑很难再伤到他们。”
“玉液之上呢？”
“灵台。”
“玉液境只是神识初生，魂魄依旧藏在肉身之中，轻易无法离体。等到神识足够凝练，魂魄逐渐显化，修士便可在识海中筑起灵台。灵台一成，魂魄有了栖身之所，神识也能勾连天地灵机，借助周围的天地之力施展术法。”
白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玉液修士施展术法，消耗的只是自身真炁。灵台修士却能引动天地灵机，同样一道术法，由两者施展出来，威力可能相差数倍。魂魄也能短暂离开肉身，神游于外，只要灵台不损，便不会轻易消散
再往上呢？
“紫府。”
白翎说到这里，神色认真了几分。
“玉液圆满，神魂与肉身相合，于体内开辟紫府。紫府修士已经脱离凡胎，尤其对你们人族而言，到了这一境，肉身上的许多弱点都会消失。心脏被贯穿，头颅被斩落，都未必能够杀死他们。”
林远放下筷子。
“头都没了还能活？”
“紫府不破，神魂不灭，血肉便可重新聚合。所修之法不同，聚散时显露的异象也不同，有人能化作云雾，有人能散成火光，还有人可以融入草木山石。想杀紫府，必须破去他的紫府根本，或者一点点耗尽他的真炁。
“青岐镇内一直有一位人族紫府坐镇，由附近几个势力轮换，城中的阵法也能抵御紫府攻伐。就目前而言，金丹真君极少走动，更不会轻易出手，紫府便是摆在明面上的最大威慑。青岐镇能够在这里扎根，没有被异兽驱逐出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着紫府威慑
照你这么说异兽族群里也有紫府？”
“当然。青岐山脉已知的异兽紫府至少有三位，暗处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白翎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弯曲水痕，继续说道。
最主要的是青岐山脉只是人族疆域与大荒之间的过渡地带，越过这个山脉，便是大荒，那里才是异兽诸族的大本营，里面强者如云，丝毫不弱于东荒人族实力，两者之间谁也不敢撕破脸皮，在这青岐山脉大开杀戒，你见过的孝芒族、肥遗族，都只是大荒族群中的一个分支罢了。
林远听着，默然无语，夹起最后一块兽肉。
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一点。
“紫府之上呢？”
“金丹。”
金丹有何神妙之处？
“金丹者，取金性坚固、经劫不磨之意。玄关、玉液、紫府都有前人留下的道路，可以依照功法一步步修炼。到了金丹，便要将一身真炁、神魂、肉身、所修神通，以及一生所悟尽数熔于一炉，结成独属于自己的道果。”
白翎停顿片刻。
“前面几个境界修的是行，到了金丹，才算真正开始修道。每一位金丹走的路都不会完全相同，因此金丹又被尊称为真君。”
“金丹以后呢？”
白翎端起茶杯。
“要不要我顺便把虞渊大陆最强者的身份也告诉你？”
“你知道？”
“不知道。”
她的目光很难形容，林远觉得她大概是在看一个傻子。
白翎望向桌上摞起来的空碗。
“突破炼气一层需要吃这么多东西吗？”
“不知道啊。”
“你当初吃了多少？”
“我一出生便已经是炼气境。”
林远愣了愣，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转向那身价格不菲的青色长衣，又想起她买东西时眼睛都不眨的样子，心中了然。
没看出来，这白翎还是个大户人家出身。
吃饱喝足，饭钱照样记在了林远账上。
他现在已经彻底想开了，三千道株还不起，三万道株照样还不起，债多不压身，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回到房间没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白翎推门进来，这次脸上已经没有先前那点轻松。
“青岐镇外围出现了孝芒族活动的痕迹，城外几处地方还发现了他们留下的嗅印，镇子内一些人也在明里暗里打听我们的消息，这里已经不安全，他们暂时不敢强闯青岐镇，却已经知道我们躲在附近。”
林远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什么时候走？”
“最多再待三天。我的伤势还需要恢复，你也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白翎取出一个小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十余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滚落出来，每一块都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内部漂浮着淡白雾气，刚一出现，房间里的灵气便浓郁了许多。
“这是灵石，里面蕴含着至纯灵气，几乎不需要炼化。接下来三天，你用灵石修炼，能突破几层便突破几层。”
“这些也记账？”
“记。”
“你只有三天。三日之后，我们离开青岐山脉，前往浮光城。那里是剑门辖地，常年有金丹真君坐镇，孝芒族没有胆量追进去。到了浮光城，我们才算真正安全。”
交代完这些，白翎便回房疗伤去了。
林远关上房门，取出羽形骨片，将那杆乌黑长矛重新放在身旁，又从桌上拿起一块灵石。
窗外依旧人声嘈杂，青岐镇看起来与昨日没有任何区别，远处城墙之外，却隐约传来了一声低沉犬吠。
林远五指合拢，运转《小周天纳气诀》。
灵石中的淡白雾气顿时翻涌起来，化作一股精纯灵气涌入掌心。沉寂在血肉与骨骼深处的赤红纹路随之亮起，不过片刻，一个周天运转完毕，林远睁开眼睛，略带欣喜，这灵石果然不凡，里面的灵气至纯至净，比外界普通灵气不知高多少倍，倘若尽数吸收，玄关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