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刘的消息约在后天子时,提前了两天来。
凌清玄在柜台后面剥花生。手指捻开壳,仁丢进碗里,壳扫进簸箕。这套动作她在凡间做过无数回——剥果子的时候耳朵最灵,嘴里不说话,手指占着,旁人当你在忙,说话就不过脑子。这个习惯是刚登基那年养出来的,八百年了,还没改。
瘸腿刘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剥第二把。他拄着根旧木拐,走路沉一下轻一下,靠着墙角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
她把茶端过去。瘸腿刘接了碗,低头看茶梗浮沉,声音压着:"消息不是白给的。"
"要什么。"
他左手搁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夹着根草茎,捻来捻去。"后天北门的货,你去看可以。看了,别管。看完了走。"
凌清玄把茶碗放稳。他那根草茎捻得快了些,快要断了。
"那批货怎么了。"
他摇头,起身拄拐走了,左腿拖地那道印比来时深。凌清玄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剥花生。皮壳碎了两粒,她指甲划偏了。
傍晚殷墨又来了。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壶凝露灵茶。凌清玄端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接壶,两个人的指尖隔着一寸距离谁也没碰到谁。
"你昨天往北去了。"他说。
"是。"
"北边有什么。"
"铁锈味重。"
殷墨把扇子竖在桌上,扇骨抵着下巴。"废铁厂地窖往下走三层,风是干的。你看了那堆寒铁,没碰。"
凌清玄的手停在壶把手上。停了不到一息,她继续放下茶壶。
"你怎么知道有寒铁。"
"三天前我从隔壁酒窖墙缝里看见的。"殷墨转了一下扇子,"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会去那个地窖的。"
凌清玄直起身看他。他坐在那,肩背松着,折扇在指尖转,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看着圆滑,底下的棱角全在水下。
"你跟踪我。"
"跟踪多难听。"他扇子点了一下桌面,"顺路而已。早晨井台边碰见,你往北走,我也往北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地方。"
凌清玄没接话,转身去擦邻桌。抹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住这儿。"
"好奇。"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沿上,"钱四海那幅地图。你比我到的早。"
殷墨的扇子停了。他看了她三息,然后把扇面展开,遮住半张脸,只剩一双浅色眼睛露在外面。
"你比我想的更快。"
"你睡他楼上,他做梦喊'落霞坡的洞我不去',你听见了。"凌清玄把另一张桌子上的空碗收走,"我楼下柴房隔得远,但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我蹲了一晚上,听见你窗户没关。"
殷墨把扇子放下,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淡了一分。就一分,像一层薄霜底下露了土色。
"你蹲了一晚上?"
"两个时辰。你吹了半首曲子,断在第三个音上七次。吹到第七次你停了,然后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声音闷的,是木的。"她端着空碗往柜台走,经过他身侧时说,"你找那幅地图,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解你手上那个锁。"
殷墨的左手搁在桌面上,腕口的袖边微微卷起。那串金色纹路隐在袖影里,像一条睡着的蛇。他没动,也没否认。
"你从哪知道锁的事。"
"你提水那天的水面。手稳的人提水不该有波纹,但你手腕内侧有一瞬发亮,亮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你攥桶的手紧了半寸才稳住。"凌清玄把碗放进后厨的水盆里,声音隔着半道墙传出来,"我见过中了禁制的人。表现跟你一样。"
殷墨坐在那里,扇子搁在桌上没再动。大厅里只听得见疯陈趴桌角的鼾声,和风把门外落叶卷进来的沙沙响。
凌清玄从后厨出来时手上端了两碗凉茶。一碗放自己面前,一碗推到他手边。她没有坐下,靠着柜台边缘站着。
"落霞坡的地图现在在钱四海怀里。"她说,"你住了五天,还没想到办法拿。"
"没想好。"
"什么条件。"
殷墨抬起头看她,浅色的瞳孔像泡在水里的琥珀。他突然笑了一下,牙白,笑意很短。
"你说话的方式,像在谈一笔地契买卖。"
"就是买卖。"凌清玄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你需要那幅地图。我能帮你拿。我帮你拿,你拿什么换。"
殷墨从袖口抽出一张纸片推过来。纸片薄如蝉翼,边缘盖着一枚火漆印,印纹她认得——接引台主事的私章。上面一行细密的小字,写着她的名字、灵根检测结果,以及末端的批注。
"疑有异象,暂不纳入收割序列,留观。"
凌清玄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收割序列。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扎进骨头缝里,不疼,但闷。
"你从哪拿的。"
"接引台有个账房先生好赌。我赢了他三局牌,他输了一张纸。"殷墨把纸片推到她手边,"这个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上面的字。你不是想知道飞升者为什么被贬吗。这上面写了三个字。"
凌清玄把纸片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殷墨没阻拦。
"你收了我的东西。"
"收了。"
"那我的条件呢。"
"后天。"凌清玄说,"北门那批货。瘸腿刘让我子时去。你说你顺路跟过我一次,后天再跟一次。你去替我看看那批货走的是什么,我回来之后帮你拿地图。"
殷墨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他皱眉,茶是苦的,没放糖。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因为有人让我'看了别管'。"凌清玄把空碗收走,"我去,就忍不住要管。你去,你管不管跟我没关系。"
她端着碗进了后厨。殷墨的声音从堂内飘进来,不高不低:"你把我当成你棋子了?"
凌清玄在水盆里洗碗,水流声盖住了一瞬。她偏过头答:"是。你也可以把我当你的。"
水声停了。她把洗好的碗码在架上沥水。外面殷墨没有再说话。过了会儿她听见扇子"啪"地合上,然后是木楼梯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上楼去了。
夜深了。凌清玄吹了最后一盏灯,推开后门。月光铺在院里,疯陈还在槐树底下坐着,葫芦搁在膝头,仰着脸一动不动。她走过去坐下,隔了一个石墩的距离。
"那个锁你知道多少。"她问。
疯陈没转头,声音发闷:"你摸了不该摸的事。"
"仙庭的人种的,魔域少主的身。"凌清玄盯着他的侧脸,"你早知道他是谁。你坐这棵槐树底下每天晚上仰头看天,看的是他窗户里漏出来的光。"
疯陈转过来看她。月下他的脸忽然不像个老醉鬼了,颧骨处透着一股硬朗的劲,缺了牙的嘴抿成一条线。
"你哪来的胆子。"
"在底下站久了,胆子磨出来的。"
疯陈看了她好半天,仰头灌了一口酒,葫芦盖拧紧,揣回腰上。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声音闷在夜色里。
"后天晚上你让他去北门。你替我去落霞坡。"
凌清玄没有动。"钱四海的地图还没拿出来。"
"不用地图。"疯陈的背影在月下只剩一道灰影子,"我走了一辈子那条路,闭着眼都能摸进去。后天子时,你在客栈后门等我。我带你走。"
他拐出院门。脚步声远了,街上只剩风把某户人家的门板吹得"咯"一下。凌清玄坐在石墩上,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边黑黑一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剥花生时壳划出的一道淡痕,很细,像还没干的水墨画最后一笔。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推开柴房门之前她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殷墨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一个侧影坐着不动。
她推门进去,门板合拢。院子里又空了,只剩那棵枯槐的枝桠在地上画着疏淡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