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坏了几根。第七排货架只剩下中间那一截还亮着,光照在地砖上,把走道切成明暗两半。刘栋站在暗的那一半,小钟站在亮的那一半。
红外套在他身上比刚才在休息室门口看起来更贴身。前襟暗扣没扣齐,最下面一颗松着,露出里面灰色夹克领子。他低着头,把袖口翻上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不是想问三天后的事吗。”小钟说,“可以问。但我不一定答。”
刘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老于在哪。”
小钟没有接话。他把红外套的扣子又解开两颗,露出脖颈。灯下那道旧疤很清楚,细长,绕了脖子大半圈,像被人从后面用线勒过很久。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颈侧:“老于第一次看见这个,问我怎么弄的。我说不知道。他那时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脖子上也长出一条。”小钟把扣子重新扣上,“他就不信了。”
刘栋站在原地,后背抵着货架立柱,冰凉的金属隔着工装渗进皮肤。他想走,但脚没有动。
小钟又说:“你今天下午去了柳河路那栋楼吧。”
刘栋没有否认。
小钟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爬上二楼的时候,楼梯上那串脚印比你的鞋码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去过。”小钟说,声音不紧不慢,“二楼铁盒里那些表,我一张一张翻过。和我入职表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但那张表不是我的。”
刘栋沉默了几秒:“是你的前任?”
“也不是。”小钟看着他,“是所有干过这个班次的人。你翻到最底下那张,觉得那一张是你的,对吧?你仔细看看日期。那天的日期,是下个月的。”
刘栋的耳朵里嗡了一声。他记起自己看过那张表,白底照片,灰色工装,嘴角抿着。右下角日期他没有认真看,只记得“一个月前”。如果小钟说的是真的,那张表上的日期还没到。
他伸手进裤兜,手机不在。他才想起来,刚才换外套的时候,手机放在休息室的桌上。他握着空空的指节,关节发白。
小钟没有追着他逼问。他把红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往冷库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你每晚都想在货箱里找到下一张纸条。你以为那是提前预知。其实那只是上一个你走完之后留下的东西。”
“谁留下的?”
“你自己。”小钟偏过头,那道旧疤在领口边沿闪了一下,“你今天看到它,说明明天的你已经写完它了。你不想写,就别再找。”
他走开了。脚步声在第七排尽头停住,冷库门轴转动的响声又闷又短,像有人把一整袋面粉拖过门槛。然后安静下来。
刘栋独自站在货架前。灯管又开始滋滋响,地砖上那截亮光缩成窄窄一条。他低头发现推车扶手上搭着那件红外套,小钟脱下来没有带走。
袖口磨得发白,前襟一排旧暗扣。他伸手捏住衣领想翻过来看,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从内衬口袋里滑出来。是一枚银色打火机,钢壳,侧面磨出指纹光泽,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柳河路18号,3楼。字刻得很深,像用刀尖一笔一笔犁出来的。
打火机拿在手里,还带着一点点体温。刘栋合拢手指,把它攥紧。
他回到休息室,手机正躺在桌上,屏幕亮着。老于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你知道了。”
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刘栋盯着那四个字,打火机的刻痕隔着裤子硌着他的大腿。他打出一个问号,没按发送,删掉了。他想了很久,发出一条:“小钟是谁?”
这一次老于秒回:“你说呢。”
刘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灭了,又亮起来,他翻过手机,看见老于又发来一条:“别上三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拉开背包,把红外套叠好塞进去,拉上拉链。推开门,走出去,叫了一辆夜班出租。
司机听说去柳河路,透过后视镜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片都围起来要拆了,过了十点没什么人。你找谁?”
“不找谁。”刘栋说,“上夜班。”
车穿过三个红绿灯,拐进柳河路。路两边店面塌了半边,围挡上喷满拆迁编号。刘栋在工地门侧面的铁皮缝隙处挤进去,地面一层碎砖干灰,踩上去沙沙响。他绕过墙面,数到第三扇窗。
窗台积着厚厚的灰,但灰下面有一小片被手擦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看到那痕迹边上丢着一截烟头,被雨泡烂了,滤嘴压扁。指尖拨了一下烟头,底下露出一道划痕,线条笔直,弯了一个角。跟打火机背面刻痕的宽度一样。
刘栋掏出打火机,并排比了比。那道划痕比他的窄一点,像同一把刀换了个角度刮的。
窗台下面嵌着一只白铁皮盒,锈得发黄,压在一摞湿透的纸箱下面。他掀开铁皮盖,里面躺着一支黑色录音笔,塑料壳上印着“万佳超市”四个字,边角磨白,中间按钮被按得凹下去。
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从细小的喇叭里流出来。几秒后,脚步声,很重,像踩在碎玻璃渣上。然后老于的声音响起,比微信语音条里更近,贴在耳膜上:
“刘栋。你能拿到这支笔,说明你到过二楼了。你在二楼看到的那堆表,那些照片,我没法解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查过人事系统。你入职那天,系统里已经有一份你的档案了。指纹一样,照片一样。但入职日期,比你填表那天的日期,早了四年。”
脚步声响了一下,像老于换了个姿势,声音更低:
“那件红外套,不是拿来穿的。它是盖货的。盖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刘栋,盖上货架,那货架就是第七排。你穿过它——你早就穿过它了——所以档案里那个人是你,也不是你。”
录音笔里的噪音骤然变尖,像风灌进金属管道。老于的声音被撕成碎片,断续几秒后重新拼起来,气息更急促:
“别上三楼。三楼是空的。三楼没有——没有——”
“啪。”录音断了。沙沙声又持续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
刘栋按了停止,又按播放。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断点。录音没有任何修改,老于的尾音在“没有”两个字上戛然而止。他把录音笔放回铁皮盒,盖好盖,压回纸箱下面。
他站起身。抬起头。
三楼窗口亮着一盏灯。黄白色,像老式白炽灯透过积灰的玻璃照出来,连窗框上沿都染上一层昏黄。窗闩上挂着一样东西,暗红色,垂落半截,被灯从背后照成一条窄窄的轮廓。一件外套。袖子朝下,风吹起来,袖子晃了一下,又垂下去。
刘栋低下头,把那枚银色打火机握在掌心。刻痕的棱角压进指腹,有一点点刺痛。
他往楼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