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慢,从义庄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东边还只是一片灰白。陈玄拽着顾清霜的手腕,把她先托上洞口。她腰上用不上力,全凭一臂撑住,翻上去时闷哼了一声。陈玄跟着爬出来,满身是灰和黑烟迹,头发里还夹着几片烧焦的纸屑。
庄外起了雾,薄薄一层,贴着田埂和荒草地,分不清哪儿是路。顾清霜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左肩明显使不上劲。陈玄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铃里的震动已经停了,但每次他手指一碰,就有种很轻的酥麻从指尖蹿上来。
他没说。
官道上渐渐有了人。挑担的货郎擦身过去,看他们满身狼狈,赶紧低了头。有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上坐着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媳妇,经过时捂着嘴,小声跟老汉说了一句:“又是镇诡司的。”
陈玄听见了,没吭声。顾清霜也没反应,像聋了。
快到城门口时,有个卖豆腐脑的小摊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陈玄多看了两眼。顾清霜忽然停下,走到摊子前,摸出两枚铜钱。
“两碗。”她说完,在长条凳上坐下来,坐得笔直。陈玄坐到她对面,把短锹靠在桌沿。
豆腐脑端上来,白生生的,上面淋了一勺卤汁,几粒葱花漂在汤里。陈玄不客气,舀了就往嘴里送。烫得他吸了口气,连连吹。顾清霜没动,只拿筷子在碗里搅,搅了好半天,才吃一小口。
“你怎么知道是纸人匠?”她问,声音很轻,混着豆腐脑的热气。
“猜的。”陈玄说,“张怀是巡夜使,不会平白无故去乱葬岗。他当年问我,岗上夜半有没有人唱戏。我一直没把这事想明白。”
“唱戏?”顾清霜蹙了下眉,“张怀师兄从没和我说过这个。”
“他可能还查到别的,没往司里报。”陈玄放下碗,“铜牌背后那六个字,不是留给谁的,就是慌急了划的。人在那种时候,只会找自己觉得能救他的人。”
顾清霜不说话,只拿勺子搅那碗豆腐脑。搅了很久,最后她把碗一推,站起身来:“走吧。”
两人进了城。镇诡司的大门在晨雾里像一张半闭的嘴。陈玄跨进去时,门房的老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拨炉子上的茶壶。那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没去偏房。顾清霜直接把他带到了前堂。
这是陈玄头一回进镇诡司的正堂。堂内不阔,比县衙小一圈,正上方悬着一块匾,写了“镇诡”二字,黑底金字,金粉剥落了好几处,看着有些旧。堂下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坐了三个人。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在喝茶,另外两个站在堂柱旁,低头耳语。
顾清霜走到堂中,单膝一礼:“第三队队长顾清霜,带陈玄回司。”
陈玄站在那儿,腰没弯,只拱了拱手。他不太懂官面上的规矩,但总觉得单膝下跪不适合自己。堂上那三个人都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打量。
脚步声从后堂响起来。
先出来的是一双黑靴,踩地轻而稳,像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然后是一件深蓝道袍,袖口宽大,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枚白玉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面皮白净,眉目温和,嘴角挂着很淡的笑。他看人时眼睛先弯一下,像隔着水看鱼。
陈玄注意到他右手的动作。那人在转一枚扳指,一圈,又一圈,在拇指上滑。
“司主。”顾清霜行了一礼。
赵无极“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茶已经有人递上来了,他端起来,揭开盖,吹了吹,没喝。
“陈玄。”他的声音温和,不高,却让整个堂里的人都静下来,“乱葬岗守墓人。昨夜遇了纸人抬轿,今日又跟着顾队长去义庄。听说,你在义庄出了手。”
陈玄心里一凛。他从地窖里上来,这件事还没向任何人细说过。这司主的消息,比风还快。
“是。”他说。
“使了什么法子?”赵无极问,语气仍温和,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陈玄没有立刻答。他感觉到顾清霜往他这边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堂上那三个人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比外面晨雾还凉。
“家传的一点粗陋本事。”陈玄说,“埋人用的。”
赵无极笑了,笑声轻而短。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绢,展开来。陈玄看到黄绢上有红字,像是朱砂写的,密密麻麻排着几行。
“你的本事,粗不粗陋,堂上这些人说了不算。”赵无极把黄绢往前一递,“这是入司文书。签了,你就是镇诡司的人。特招,不入五队,归我直调。”
顾清霜忽然开口:“司主,他才入城,底细未明。”
“底细啊。”赵无极转了一下扳指,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顾清霜身上,“顾队,你今日能活着从义庄出来,就说明他的底细比你我手下好些人干净得多。”
顾清霜没有退,也没有再说话。陈玄看见她右手又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收紧后又慢慢松开。
“我需要一个守墓人。”赵无极把黄绢放在桌边,“城隍庙的案子,顾队继续办。陈玄,跟着去。”
陈玄没接那黄绢。他问:“有月俸吗?”
堂上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赵无极却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几分:“每月纹银二两,米面各一斗。出外勤,有伤报伤,有饭报饭。”
陈玄点点头,上前两步,在那黄绢上按了手印。没有名帖,没有保人,就这样按了。
顾清霜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出言。
按完手印,赵无极让人领他去领衣物和号牌。陈玄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问:“司主,府里有没有旧档案房?我想看看,我爷爷和您这儿有没有过往来。”
赵无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陈玄看不懂的东西。
“有。”他慢慢道,“西后院,第三间。让陈五领你去。”
陈玄跟着一个瘦小的杂役往后院走。廊子很长,一侧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风一吹,竹叶落在青砖上,沙沙地响。杂役一路没说话,只低头快走,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档案房不大,三排旧木架,架上堆满卷宗。陈玄在第三排第二层,翻到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西岗墓地人员往来录”。
他翻开,一页页看。
大部分字迹都发黄了,有几处被虫蛀得残缺。他翻到中页,手指忽然停住。
“陈青山,乱葬岗守墓人。昌平十一年,入司协查。后失踪,未结案。”
陈玄盯着那行字,像被钉住了脚。
陈青山。他爹的名字。
外面天已经大亮,日头从窗棂缝里照进来,把那些旧纸上的灰都照得浮起来,一粒一粒,在半空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