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没有急着掀石板。她先收了刀,从腰后摸出一根细铜钎,沿着石板的缝隙慢慢划了一圈。钎头刮过青石,声音尖而细,像有人拿指甲在缸沿上走。陈玄站在她身后,短锹横在身前,目光不敢离开那道黑缝。
“等会要是看见什么,先别急着动手。”顾清霜说。
陈玄“嗯”了一声。
她把铜钎插进缝隙,手腕一压,石板翘起一条边。一股腥潮气冲上来,浓得陈玄忍不住偏了偏头。顾清霜却像闻惯了,面不改色,把石板整个翻到一边。下面果然是一条向下的窄道,一级一级土阶,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你在这儿等着。”顾清霜说着就要下去。
陈玄没动,只说:“你被那气味熏过吗?”
顾清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我是守墓的。埋人的地方什么味,我分得清。”陈玄说,“下面那股味里,除了血腥,还有桐油和香烛,盖着一股尸臭。像有人刚烧过纸人。”
顾清霜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从袖口撕下一根布条,丢给他:“蒙住口鼻。”
陈玄接过来,在脑后系上。布条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她的帕子一个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土阶。洞里湿气很重,两边的土壁上长着一层白毛,摸上去滑腻腻的。陈玄每一步都踩得谨慎,脚尖先探,再放后跟。顾清霜走在前面,刀半出鞘,刀身偶尔反一点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像一条银鱼在黑暗里游。
下到最底,是一个地窖。面积不大,比上面停放棺材的院子小得多,四面墙上挂满了白纸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上百个,纸人脸朝外,一排排挤着,全都用墨画着眼睛,黑洞洞地盯着入口。
陈玄后脊一寒。
顾清霜往前两步,刀鞘拨开面前垂下来的一串黄纸钱。纸钱“哗啦”一声,惊动了几只趴在墙角的壁虎。壁虎四散爬开,有一只正好爬到陈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壁虎的尾巴断了,断口处流出的却不是血,是一小滩黑水。
顾清霜蹲下,用刀尖挑了一点黑水,闻了闻。
“死人肚子里的东西。”她说,“这地方不干净。”
陈玄没应声。他注意到地窖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沓裁好的白纸、一碗已经干了的墨、几根竹篾,还有一把剪刀。桌子底下,散落着不少碎纸和竹屑,像有人做了一半活,忽然停下了。
“纸人不是邪物。”陈玄忽然说,“我爷爷也扎过,祭奠用的。白纸糊壳,竹篾搭骨,烧了就算送走。可这儿的纸人……”他顿了一下,“都没烧。”
顾清霜看他一眼:“你爷爷是手艺人?”
“守墓的什么都会点。”陈玄说,“扎纸人、看风水、挑棺材。吃不饱,也饿不死。”
顾清霜没再问,走到长桌前,伸手去碰那把剪刀。她的指尖刚碰到剪柄,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回头。
地窖最深处的那面墙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瘦小的老人,弓着背,穿一件灰白的长衫。最诡异的是,他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纸。有肉的那半张脸上,皮肤松弛得几乎要垂下来。有纸的那半张脸上,用朱砂画着一只大大的眼睛,眼珠子转了一下。
那眼睛确实在转。
“来了。”老人说。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更像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纸折的声响,“守墓的,来了。”
顾清霜刀已出鞘。她没多话,欺身而上,窄刀劈出,快得像一道银线。陈玄只看见刀光一闪,那老人已经从原地消失,出现在长桌另一侧。不是走,也不是跑,像被风吹过去的,长衫飘起来,里面空荡荡的。
“城隍爷要醒了。”老人咧嘴一笑,纸的那半张脸皱起来,发出“咔啦啦”的脆响,“你们来晚了。”
顾清霜不答,刀势一转,横扫过去。老人这次没躲,抬起一只手迎上。那只手在陈玄的注视中抖了一下,五根手指忽然拉长,像五根竹篾,硬生生钳住了刀刃。
刀再砍不动分毫。
陈玄动了。他绕到老人侧后,短锹朝后颈劈下。锹刃还没碰到,老人后脑勺突然裂开一条缝,一只纸手从里面伸出来,正正抓住了锹头。陈玄只觉一股大力从锹上传来,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那些挂着的纸人被震得摇晃起来,几十张白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顾清霜弃刀抽身,翻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匕。她的动作仍然利落,但陈玄看见她的左手在抖,虎口上一道血口子正往外渗黑血。
那老人把刀往地上一掷,刀尖插入土中,直没到底。他转过身,脸已经变了,纸的那半张脸渐渐扩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往外撑。
“你们一个都出不去。”他说,声音里带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城隍爷要醒了。第一个祭品,是守墓人。”
陈玄靠在墙上,后脑发麻。他看见顾清霜又扑了上去,短匕在老人胸口划过,只留下几道白痕,像划在铁皮上。老人反手一掌,顾清霜侧身躲过,却被掌风扫中肩头,退了好几步,撞到长桌,桌角那碗干墨“咣当”一声翻在地上。
陈玄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他咬了咬牙,把短锹往地上一撑,硬撑起了身子。这时顾清霜第三次冲了上去,速度比前两次都快,刀刃直取老人那只转动的纸眼。老人没躲,只是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卷卷发黄的纸条,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祭文。
他一口把匕首咬住了。
顾清霜抽刀不动,脸色微变。老人抬手,五根竹篾般的手指直直刺向她的心口。
陈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冲过去,而是张嘴,把那四句口诀念了出来。
“葬者,藏也。藏者,镇也。镇者,死也。死者,生也。”
这一次念得极快,快得像有一只手在他喉咙里推着。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气流从脊椎直冲头顶,全身的皮肤都像被冰水浇了一遍。眼前的一切猛地清晰起来,连老人纸面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看得分明。
陈玄抬起左手,凭空一抓。
老人的手臂停住了,五根手指离顾清霜的心口不到一寸。那纸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害怕。
陈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顺着那股气力走。左手翻掌下压,那老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顶,整个人“啪”地一声拍进土里,像一只被踩扁的纸盒。四面墙上的纸人同时哗啦啦地抖起来,有的开始自己燃烧,冒出一股股黑烟。
顾清霜抽刀急退,背靠到陈玄身侧。她呼吸很重,但没有说话。
陈玄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每踏一步,地窖里的纸人就多烧几个。那些纸人像活了过来,在墙上扭动、蜷缩,发出尖细的哭声。灰烬飘起来,和黑烟绞在一起,满屋都是焦糊味。
老人倒在地上,身体正在一点点塌陷。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恢复成纸,一点火苗从指尖燃起,慢慢烧上来。
他抬起头,半张人脸上的眼睛盯着陈玄,满是怨毒。
“城隍爷要醒了。守墓的,你就是第一个祭品。”
说完,火苗蹿上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陈玄站在火前,看着那具身体烧成一堆黑灰。他的左手还在抖,指尖上的青黑纹路比之前更重了,像纹进骨头里。
身后,顾清霜靠着墙,慢慢滑坐在了地上。她的肩膀在流血,呼吸仍然不稳,但眼睛一直看着陈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那一下,到底怎么使出来的?”
陈玄看着自己的左手,没有回答。因为他说不清。
火焰渐渐灭了。地窖里暗下来,只有几处没烧完的纸人还在冒着火星。陈玄在灰堆里踢了一下,踢出半块没烧尽的东西来,是一个铜铃,铃身上刻着“城隍府制”四个小字。铜铃还温着,拿在手里有微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铃铛里面撞。
陈玄把铜铃递给顾清霜。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人就在黑暗中坐着,直到头顶的洞口透进来一线月光。
冷白的月光里,陈玄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色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