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诡司在城西五里,背靠一片老竹林子。陈玄被押下马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大门两侧那两尊石狮子。寻常衙门门口的石狮子都是昂头张口,这儿的狮子却都低着头,眼睛半闭着,下巴上还刻着一道道细纹,像在流泪。
顾清霜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玄色劲装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那男人拽着陈玄的胳膊跟在后面,过了三道门,穿过一个天井,把他推进了一间偏房。
“待着。”男人说完,把门从外面扣上了。
陈玄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房间不大,一张板床,一张旧桌,墙皮剥落得厉害,靠窗的地方漏进一块日光,正好打在地上。他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墙,把短锹往腿边一立,闭上了眼。
没有上枷锁,已经是客气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又开了。顾清霜站在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丢到陈玄脚边。
“没搜你身,不是信你。”她说,“是你身上阴气重,寻常狱卒不敢近。”
陈玄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布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个硬邦邦的,一个被压得有些扁。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先咬了那硬的。
顾清霜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双臂抱在胸前。
“张怀的铜牌,我派人去查了三年前的卷宗。”她说,“三年前他确实去过乱葬岗,返程途中失踪。最后一次夜宿,你给了他半壶酒。”
陈玄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不记得当时他说过什么?”
陈玄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说:“他问过我,乱葬岗夜半有没有人唱戏。”
“唱戏?”
“嗯。”陈玄说,“我当时说没有。这岗上,夜里只有风声。他听完没说话,只多喝了两口酒,后来就歇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顾清霜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在窗边那块日光上,像在想什么别的事。
“张怀是我师兄。”她忽然说。
陈玄抬头看她。
顾清霜没看陈玄,只接着道:“三年前他被派去查城隍庙一带的失踪案,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常一个人在夜里写东西,写完就烧。后来他请了假,说要去乱葬岗走一趟,之后再没回来。”
陈玄听着,没插嘴。他注意到顾清霜说话时,左手一直按着刀柄,指节泛白。
“你还知道什么?”她转回目光,落到陈玄脸上。
陈玄本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他想起昨夜那纸人的话。
“那纸人,还有轿子里那声音,都提了城隍爷。”他说,“说城隍爷要醒了,还说我是第一个祭品。”
顾清霜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纸人是从义庄方向来的。”陈玄补了一句。
“义庄?”
“岗东南三里,城外废弃的那个。已经十多年没人管了,但夜里有时候能从岗上看见那边有光。”陈玄停了一下,“我爷爷在的时候不让我去。”
顾清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带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陈玄和顾清霜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远处有妇人背着娃在菜地里除草,几个半大小子在塘边打水漂。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官道上过去,赶车的老汉抱着鞭子打瞌睡。陈玄经过的时候,老汉半睁开眼,看到顾清霜腰间的刀,又把眼闭上了。
陈玄想,这些人跟乱葬岗无关,跟铜牌无关,日头一落,他们就会回家煮饭。他忽然有点羡慕。
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陈玄的肚子响了一声。顾清霜没回头,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反手丢过来。陈玄接住,打开一看,是半块芝麻糖,碎得不成样子。
“快到了,边走边吃。”她说。
陈玄咬了一小口。甜得很,有点粘牙。
义庄在官道下面一条小路的尽头,庄门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嘎吱嘎”地响。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杂草有半人高,正中央停着十几口棺材。有的盖着,有的掀了,露出里面空的。棺材盖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像一片片干了的血痂。
陈玄站在门口,后颈又有些发凉。
顾清霜已经走了进去,步子很轻。她绕着一排棺材走了一圈,用刀鞘挑开几处杂草,检查得很快。陈玄跟在她后面,仔细打量着四周。这里和乱葬岗不一样,乱葬岗是死人的地方,但义庄是“停死人的地方”。死人停在半道上,最不安分。
陈玄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按《葬经》里的法子,把呼吸放慢,像把全身毛孔都打开。风吹过去,草茎动,虫鸣停。有一处,在义庄东北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埋在地底的心脏。
他睁开眼,指了指东北角:“那边。”
顾清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只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下堆着几块破砖,荒草最密。
她走过去,拔刀一划,把半人高的草削掉一片。下面露出一块青石板,板面光滑,和周围的地面明显不同。顾清霜用刀鞘在石板上叩了叩,传来空荡荡的回音。她弯下腰,看见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黑缝,缝隙里渗出淡淡的潮湿气。
“地窖。”她说。
话音未落,石板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石板,又像在磨牙。一下,又一下,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在安静的义庄里格外清晰。
陈玄退后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短锹上。顾清霜站在原地,刀尖下垂,眼睛盯着石板。
那声音忽然停了。
接着,从石板的黑缝里,缓缓溢出一股气来。陈玄闻到了味道,和昨夜轿子里的腥味一样,但更浓,浓得像有人把一盆血泼在了土里,又埋上了花。
他听见顾清霜低声说了一个字。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