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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21:21:30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陈玄才把短锹从膝盖上拿开。

他坐了一夜。准确地说,是干坐了一夜,盯着那扇破木门,听自己的心跳声数了不知道多少遍。铜牌已经被他贴身捂热了,可那股子凉气还是往骨头缝里钻,隔着衣服都压不住。

天光从墙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细细的,像刀子划开黑布。陈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青黑纹路淡了一些,没昨夜那么吓人,但细看还能瞧出几道,从虎口一直爬到腕骨,像皮肤底下的淤青。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有点僵,像被冻过一夜。

他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破木桌上,舀了一瓢凉水倒进陶碗里。水是从后山的山泉引来的,甜中带一点铁锈味。他含了一口,凉得太阳穴发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张怀的字还在铜牌背面。六个字,笔画歪得厉害,最后一个“我”字收笔时拖出一道长痕,像写到一半被人抓住了手腕。

陈玄把铜牌又翻到正面,摩挲着那个“诡”字。他不算聪明人,但也知道这牌子不能留在手里。镇诡司的人查东西,鼻子比野狗还灵。可要是交出去呢?谁来信一个乱葬岗守墓人的话?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匹快马,马蹄声从官道方向拐下来,直奔乱葬岗。马铃在风里响,脆生生的,和昨夜唢呐声一比,倒显得干净利落。

陈玄把短锹插到后腰,推开木门。

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低低地挂在岗东头,把满岗的坟包照得一个比一个清楚。两匹黑马在十步外停住,马上坐着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和领口滚着暗红边,腰上挂一柄窄刀。脸生得白净,下巴微尖,眉眼之间带着冷意,像秋夜里霜打过的草。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落,落地时声音都没有。

后面跟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高,手里攥着一卷画像。下了马先咳嗽两声,目光落在陈玄身上,问:“乱葬岗的守墓人,陈玄?”

陈玄点头。

女子没看他,径直走到昨天夜里纸人散架的地方。她蹲下去,手指在灰白的碎屑里拨了拨,拈起一片烧得发脆的纸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昨夜纸人抬轿。”她说,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陈玄心里一凛。

“是。”他说。

“几只?”

“四个抬轿的。轿子里……有个东西。”陈玄顿了顿,“我没看清。”

女子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她转过头来,眼睛对上陈玄,像两把窄刀:“轿子呢?”

“不见了。天亮前还在,天一亮就没了。”陈玄往昨夜停轿子的地方一指,“只剩这些纸灰。”

女子没再问,给那男人递了个眼色。男人抖开画像,上面画着一张窄脸,眉短眼深,正是张怀。

“这个人三年前来过这里。”女子说,“你认不认得?”

陈玄心里咯噔一下。铜牌还揣在怀里,压着胸口。他面上没露,只点了点头:“认得。巡夜使张怀,三年前来岗上查过坟地异动,住了一晚,后来就没来过。”

“后来镇诡司来查,你说你什么都没看见。”女子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很淡的压迫。

“那次来的是两个人,问了我几句话就走了。”陈玄说,“我问张巡夜出了什么事,他们叫我别多问。”

女子没说话,只把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右手上。她盯了两息,忽然抬步上前。

陈玄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一伸。她的动作不快,但准,像早就看准了位置,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手指贴上皮肤,凉的。陈玄下意识要挣,她的指尖已经往上一滑,掀开了他的袖口。

小臂上的纹路露了出来。比手背明显得多,青黑色,一道一道,像干裂的河床,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在阳光下看,有一种奇怪的光泽,像冬晨水面结的薄冰。

女子没松手。她低着头,拇指在纹路上轻轻按了一下。

“痛不痛?”

“不痛。”陈玄说。

“昨夜才有的?”

陈玄沉默了一瞬,点头。

女子放开他,退了半步,转身对那男人说:“押回去。”

陈玄后腰的短锹握紧了又松开。他没有反抗。跟镇诡司的人动手,和跟鬼打交道不是一回事。鬼还可以拼命,人拼了命,后患无穷。

何况他怀里还揣着张怀的铜牌。

男子上前搜他的身,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摸到了那枚铜牌。他拿出来一看,脸色变了,叫了一声:“顾队!”

女子转头,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了那行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微微停了一下。陈玄离得近,看得清楚,她的拇指在“救救我”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指节泛白。

“哪来的?”她问。

“昨夜纸人轿子里掉的。”陈玄说。

女子盯着他的眼睛,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片刻后她把铜牌收进自己袖中,对男人道:“带他回去,先不入狱,押在偏房候审。”

陈玄被押上马背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风吹过来,带着岗上槐花将开未开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土屋,门还开着,破陶碗还摆在树根前。

马跑起来的时候,铜牌不在身上,他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官道两旁的田里,已经有农夫弯腰插秧。远远的有牧童骑着老水牛,牛脖子上挂的铜铃一响一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已经见惯了这种事。

陈玄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镇诡司的人,沾着阴气。老百姓见了,只当没看见。”

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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