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陆沉想象的快。
抄了五天文书,他把营地里的竹简从户籍到粮秣都抄了一遍。萧何没再提笔顺的事,但陆沉注意到——每次他抄完,萧何都会重新核对一遍。不是不信任,是在等。等他露出第二个破绽。
他不会给的。
每天卯时起来,辰时开始抄写,午时吃饭——杂粮饼配咸菜,偶尔有一块肉,是樊哙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未时继续抄,酉时收工。晚上坐在帐篷外面看星星,回忆一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今天回忆的是大学图书馆的布局。三楼东侧,历史文献区,第六排书架,第二层。他写过一篇关于秦末农民起义的论文,导师让他在图书馆泡了两周。他还记得书架的木头味——那种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干燥的、带一点霉味。
但现在连图书馆的样子都开始模糊了。他记得"三楼东侧"这四个字,但三楼长什么样——楼梯在左边还是右边?窗户朝哪开?想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陆先生。"
帐篷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阿牛——阿牛叫他"先生",不加"陆"字。这个声音沉稳,带着笑意,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招呼邻居喝茶的人。
陆沉站起来,掀开帐帘。
刘邦站在帐篷外面。
他比陆沉想象的矮。史书上没有写刘邦的身高,但民间传说说他"隆准而龙颜"——高鼻梁,龙一样的面相。真人没有龙相,但有一种东西——陆沉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松弛。刘邦站在那里,像站在自家堂屋里一样松弛。他的衣服不讲究,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一截衣角塞在腰间,另一截垂着。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没有笑——眼睛在看。
"你是新来的?抄文书的那个?"刘邦问。
"是。陆沉,陈郡人。"
"陈郡。"刘邦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那边现在不太平吧?"
"不太平。赋税催得凶,走了一批人。"
"你是走出来的?"
"是。"
刘邦没追问路线。他站在帐篷门口,往营地扫了一眼——百十号人在各自忙着,磨刀的磨刀,劈柴的劈柴。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不多不少,像在数数。
"听说你识字,算数也好。萧主吏说你的字写得——怎么说来着——'干净但奇怪'。"刘邦笑了,"干净好,奇怪也没什么。这年头不缺写字工整的,缺的是脑子活的。"
陆沉没接话。他不确定刘邦是在试探还是随口聊天——这两种状态在刘邦身上可能没有区别。
"你以前在陈郡做什么?"
"给人记账。粮铺。"
"粮铺的账房。"刘邦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然后他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我们这营里,还缺什么?"
这不像是在问一个账房。这像是在问一个谋士。
陆沉在心里转了三个弯。第一个弯:刘邦在试探他,看他的见识。第二个弯:刘邦可能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但问一个新来的人是危险的——如果对方是蠢人,答案没用;如果对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得太多会让人忌惮。第三个弯:刘邦问的不是"缺什么",是"你看出了什么"。
他选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缺粮。"陆沉说。
刘邦笑了。"是缺粮。但粮不是最缺的。"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在跟你说悄悄话,但他的眼睛始终在看你,在等你的下一句话。"最缺的是人。不是人手——是人。能扛事的人。"
陆沉沉默了两息。
"沛公,"他开口,"缺粮是眼前的事,缺人是长远的事。但长远的事急不得——眼前的事不解决,长远就没有了。"
刘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帐篷的门框,说了句"行,你忙吧",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
"你叫陆沉是吧?"
"是。"
"沉这个字好。"刘邦说完这句话,走了。
陆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刘邦的背影走远。刘邦走路跟张良不一样——张良走路像量地,刘邦走路像流水,哪儿有缝往哪儿钻,看着随意,其实每一步都顺着地势。
"沉这个字好。"好在哪里?沉——重?稳?还是——沉下去,不冒头?
入夜,陆沉躺在草铺上睡不着。不是因为心事,是因为隔壁帐篷传来韩伯的咳嗽声——干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秦末的医疗条件,一个感冒可能就要命。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匀——张良。
陆沉没有睁眼。脚步声在他帐篷外面停了三息,然后走开了。
不知道张良在听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但陆沉知道一件事:韩伯的咳嗽声,张良一定也听到了。明天,张良大概会让萧何给韩伯抓点药。不是因为善心。是因为韩伯知道蒙恬的"阵法"——这可能是全营地唯一跟仙阵有关的人。张良不会让这条线索断在一场感冒上。
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被人放在棋盘上、而棋盘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