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传到营地的。
一个从北边过来的盐贩子在山脚下歇脚,被阿牛拽进了营里。盐贩子哆哆嗦嗦说着路上的见闻——赵高和李斯伪造遗诏,赐死公子扶苏,蒙恬被拘,胡亥继位为二世皇帝。
营地里炸了锅。
"扶苏公子死了?"有人拍大腿,"那不是始皇的长子?最有德行的那个?"
"遗诏?什么遗诏?谁知道是真是假。"
"赵高那阉狗!"
陆沉坐在帐篷口的草铺上,手里捏着一支竹简笔,没动。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从穿越过来那天就知道。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驾崩,赵高矫诏赐死扶苏,九月扶苏自杀。史书写得清清楚楚,连月份都对得上。
但知道是一回事,听到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那道灼痕还在,不疼,只是偶尔发麻。他握了握拳,指尖的麻感像针尖一样细,从皮肤底下走过。
营地里吵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不是吵够了,是没什么可吵的——诏书是真是假,跟山坳里这百十号人没有关系。他们关心的是接下来秦军会不会来剿,粮食还能撑几天。
阿牛蹲在陆沉旁边,啃一块干饼。"先生,你说这事——"
"嗯?"
"扶苏公子要是没死,天下是不是就不乱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阿牛大概二十出头,骨架大但瘦,手上有茧——修长城磨的。他从长城工地上逃下来已经半年了,比陆沉更早看清这个世道。
"不会。"陆沉说,"扶苏死了不死,天下都要乱。"
"为什么?"
"因为该乱的不是扶苏一个人的事。是整个秦朝的事。"
阿牛嚼着饼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又好像觉得没道理,最后说:"先生读书多,你说怎样就怎样。"
入夜,营地安静下来。陆沉睡不着,裹着一件破军袍坐在帐篷外面看星星。秋天的星空比城里亮得多——他在现代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出租屋在天桥旁边,路灯比月亮还亮。
出租屋。几楼来着?他记得门口有棵槐树。三楼还是四楼……
不想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踩着落叶沙沙响。陆沉没回头——这个节奏他认得。营地里有两种人的脚步是稳的,一种是樊哙那种,重而快,像砸地;另一种是那个人的,轻而匀,像量地。
韩伯在他旁边坐下了。
韩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左脸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旧疤。他也是投奔刘邦来的,但跟别人不一样——他当过秦军的营长,在蒙恬麾下戍过北边,后来被调去修长城,最后逃了。他不爱说话,但今晚话多。
"睡不着?"韩伯问。
"睡不着。"
"听说了?扶苏死了。"
陆沉"嗯"了一声。
韩伯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的不是水,是劣酒。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我在蒙恬将军手下待过三年。"韩伯说。这是他来营地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去。"蒙将军是好人。不——不是好人,是正经人。他戍边的时候跟士兵吃一样的饭,冬天发棉衣从不克扣。后来被调去修长城,他不愿意,跟朝廷吵了一架,结果被削了兵权。"
"你跟蒙恬很近?"
"近个屁。我是什长,他是将军,差着八级。但我在他中军帐外站过岗,听过他说话。他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有份量。不像那些朝廷来的监工,嘴皮子翻得飞快。"
韩伯又灌了一口酒。
"扶苏公子的消息传到北边的时候,蒙将军正在长城上巡视。传令官拿着诏书来,蒙将军接了诏,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那时候风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响。他就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陆沉不说话,等着。
"后来他下了城墙,把我们几个什长叫过去,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那座阵法落到赵高手里。'"
陆沉的后背绷紧了。
阵法。
韩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当时我们都不懂什么阵法。因为蒙将军说的是兵法,排兵布阵什么的。但他的表情不像说兵法。他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家房子着火了,但手里没有水桶。"
"后来呢?"陆沉问。
"后来蒙将军就接到赐死的诏书了。他没反抗。他本来可以反抗的——北边三十万长城军团还听他的。但他不反。他自杀了。"
韩伯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临死前他又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在场。他说——'阵法不止一座。'然后就死了。"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火堆的灰烬乱飞。陆沉的右手食指在发麻——不是旧伤的麻,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底下跳动,跟着他的心跳。
阵法不止一座。
寻仙录上写的是"以国运为引,以九州地脉为线"——九州。九座。蒙恬知道这个数字。蒙恬是始皇的亲信将领,他知道始皇布了不止一座阵法。
那他说的"怕落到赵高手里"——赵高知道这些阵法的存在吗?赵高在找这些阵法吗?
"韩伯,"陆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蒙将军说的阵法——你后来有没有在别处听过?"
韩伯想了想,摇头。"没有。北边的人都说蒙将军临死前糊涂了,说胡话。但我不信。蒙将军不是糊涂的人。"
陆沉没再问。他把竹筒还给韩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先生,"韩伯在他身后说,"你也是个知道些事情的人。我看得出来。"
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韩伯的旧疤上,疤痕发白。"我只是个抄文书的。"
韩伯没说话。但他看陆沉的眼神——不像阿牛那种服气,也不像萧何那种审视——是一种老兵的直觉。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陆沉回了帐篷,躺在草铺上。韩伯的话在脑子里转。
阵法不止一座。蒙恬知道。蒙恬死了。
那还有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