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斜照在小区的石板路上,树影斑驳,蝉鸣声从头顶的梧桐枝叶间断续传来。苏晚拎着刚买的速溶咖啡和吐司,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单元门走。她昨晚没睡好,眼底泛青,眼下那点淡淡的黑晕藏在遮瑕膏下,却藏不住疲惫。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有点痒,她抬手拨开,指尖冰凉。
楼下花坛边坐着几个聊天的老太太,其中一个穿碎花布衫、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跟人聊得起劲,声音洪亮:“那时候啊,这楼还不是居民楼,是福利院!墙皮都掉渣,窗户纸一捅就破。”
苏晚本想直接上楼,脚步却顿了一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没动,手指无意识捏紧了纸袋边缘。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太太接话,“我记得那副院长姓赵,农村出来的,精得很!上面说要撤并,他急得嘴上起泡,天天跑上头求情。”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嘿,你猜怎么着?”碎花布衫老太太压低了点声音,却还是清晰可闻,“没过半年,人家搬新房子去了,穿西装打领带,开小轿车回来转了一圈,说是‘教育集团董事长’,啧啧,你说神不神?”
苏晚的手指猛地一颤,纸袋里的面包被捏得变形。她没抬头,也没插话,只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听说他以前管的是隔离室那一块。”老太太继续道,“那地方邪性,小孩进去就没几个能出来的。后来烧了场大火,说是孩子玩火,可谁信啊?那帮孩子连火柴都摸不着。”
风忽然停了,蝉鸣也像是被掐断了一瞬。苏晚感觉后颈发凉,像有人在背后盯着她。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六层老楼——安宁里7栋。阳台锈迹斑斑,窗框漆皮剥落,六楼那扇朝北敞开窗户的房间,正是她住的603。
老太太还在说:“那赵副院长啊,现在可风光了,私立学校开了一所又一所,听说还捐钱建图书馆,上电视讲话呢!可老街坊谁不知道——”
“咳咳。”旁边的老太太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往苏晚这边瞟。
碎花布衫老太太这才注意到苏晚,讪讪闭了嘴,冲她笑了笑:“姑娘,买早点啊?”
苏晚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你是住六楼吧?”老太太问,“603?”
苏晚心头一跳:“您怎么知道?”
“我孙子以前住604,去年才搬走。”老太太摆摆手,“那屋子是原先的隔离室改的,墙厚得吓人,隔音倒是好。”
苏晚没接话。她想起李哲——那个新搬来的邻居,昨天早上送面包时说的话:“昨晚好像听到你这边有动静,像是……在画画?”
她当时以为他在试探,或者只是随口一提。可现在,老太太的话像一根针,刺进她记忆的缝隙里。
隔离室。赵副院长。大火。玩火的孩子。
她租下的603,正是当年隔离室的原址。
她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阳光明明暖洋洋地洒在肩头,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抬头看向六楼那扇窗,玻璃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只眼睛,正无声地俯视着她。
老太太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苏晚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边界上。她能感觉到背后老太太们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整栋楼的目光——那些沉默的砖墙、斑驳的窗框、锈蚀的铁门,都在看着她。
电梯老旧,上升时发出吱呀声,像垂死老人的喘息。苏晚盯着楼层按钮,数字缓慢跳动:1、2、3……她攥着纸袋的手心全是汗。
六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603门前,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开门,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屋内窗帘没拉,阳光从那扇“采光好”的北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仿佛看见梦里那只手正从光带尽头的墙壁里缓缓伸出,指尖惨白,指甲发青。
她猛地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速写本。翻开,那两页重复的鬼影赫然在目——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墙缝,分毫不差。
她拿起铅笔,手指发抖,却强迫自己画下去。不是凭记忆,而是凭直觉。线条凌厉,阴影浓重,她画得飞快,仿佛慢一点,那画面就会从脑子里溜走。
画完最后一笔,她停下,盯着画面,呼吸仍未平复。
画中的鬼影比之前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有了五官。眼睛深陷,嘴角下垂,脖子上有道暗红色的勒痕。那张脸她不认识,却又莫名熟悉。
她合上速写本,走到那面与604共用的承重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粗糙,没有任何异常。可她总觉得,墙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李哲。
是别的。
她想起老太太的话:“那地方邪性,小孩进去就没几个能出来的。”
她租下的,是牢笼的遗址。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隔壁轻轻叩墙。
一下,两下,三下。
她闭上眼,不敢动。
整栋楼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