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那道光带像一条僵直的蛇,从北窗一路爬到墙根。她盯着它,眼睛干涩发胀,却不敢闭上。老太太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隔离室、赵副院长、大火、玩火的孩子。每一个词都像钉子,把她钉在这间屋子里,钉在这栋楼里,钉在六层这个位置,动弹不得。
她租下这里的时候,中介说安静,适合画画。可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安静,是死寂。是那种连呼吸声都会被墙壁吸走的死寂。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书桌、画架、堆满颜料和纸张的矮柜、床头柜上散落的安眠药瓶……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对劲。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有看不见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越按越重。
她扶着门板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窗前,把窗子关好,伸手拉上窗帘。布料摩擦轨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光线被切断,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她站在原地,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得检查门窗。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先走到阳台门边,手指颤抖着摸上插销,确认它牢牢扣紧。又转身走向入户门,俯身检查猫眼是否完好,门链是否挂上,反锁旋钮是否拧到底。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墙壁的缝隙里、天花板的角落、甚至窗帘的褶皱后,无声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家具投下的模糊阴影。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浸染了整个房间。苏晚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瓶褪黑素。药片很小,白色的,躺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她盯着它们,仿佛它们是某种能斩断噩梦的符咒。她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喉咙发紧,药片刮过食道,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她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眼睛睁得很大,固执地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睡意像狡猾的敌人,迟迟不肯降临。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休息,可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老太太的话语、李哲提到的“画画”动静、速写本上那个脖颈带着勒痕的熟悉鬼影,还有这面冰冷的、与604共用的承重墙。墙那边,李哲在做什么?他是否也感觉到了这栋楼的异常?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胸口。她感到窒息。不行,必须睡。只有睡着了,才能摆脱这无休止的煎熬,才能证明那些诡异只是幻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放松每一块肌肉,想象自己正沉入温暖的、无梦的黑暗。
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思维也变得黏稠、迟钝。那些纷乱的念头、尖锐的恐惧,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起来,声音越来越远,轮廓越来越淡。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向一个安全、柔软的底部。很好,就这样睡过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深渊的临界点,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她。
不是恐惧,不是清醒。是一种……剥离感。
仿佛灵魂被强行从躯壳里抽离出来,悬浮在身体上方,冷眼旁观。而她的身体,那个她以为已经完全放松、即将陷入沉睡的身体,却在这一刻,悄然启动了另一套程序。
右手,那只握惯了画笔、此刻应该安静放在身侧的手,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机械感。五指微微弯曲,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精准地探向床头柜的方向。
苏晚的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挣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在动,却无法控制它,也无法阻止它。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想翻身坐起,四肢却沉重如铁。巨大的恐慌瞬间冲垮了那层薄薄的睡意屏障,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的身体,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右手摸索到了床头柜的边缘,指尖划过冰凉的木质表面,然后准确地抓住了那个细长的、熟悉的物体——一支炭笔。那是她睡前随手放在那里的,为了捕捉可能突然闪现的灵感。
炭笔被紧紧攥住。手臂带动着手腕,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拖拽起来。她像个提线木偶,被自己的右手操控着,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书桌。脚步虚浮,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却又无比真实地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黑暗中,书桌的轮廓模糊不清。她的右手却像装了导航,径直伸向桌面,摸索着,找到了那本摊开的速写本。粗糙的纸页触感传来,紧接着,炭笔的尖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落在了纸面上。
沙……沙沙……
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单调,持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是炭笔在纸上拖拽、涂抹、勾勒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执着,仿佛在执行一项早已设定好的、不容更改的指令。
苏晚的意识悬浮着,冰冷地看着这一切。她能感觉到炭笔在指间传递的细微震动,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甚至能“听”到线条在黑暗中延伸、转折、交汇……但她无法理解自己在画什么。那只手,那个身体,正在描绘的,是一个她意识深处极力想要遗忘、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拽出来的恐怖图景。
无力感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她的灵魂。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成了一个被迫观看自己失控表演的囚徒。每一次笔尖与纸面的摩擦,都像在她的心上狠狠刮过一刀。恐惧不再是情绪,而是实质性的、冰冷的绝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结了她的血液。
沙……沙沙……
炭笔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着,不知疲倦。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痕,像窥视的眼睛。而书桌前,那个被自身潜意识操控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里,一笔一划,勾勒着即将到来的、无法解释的诡异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