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空间内，一股刺鼻的腥味钻入杨桓的鼻腔。
被这腥味刺激，杨桓猛然睁开了双眼。
刚醒的杨桓头脑昏沉，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压着，思绪像一团乱麻，半天理不清。
他用右手拍了拍太阳穴，好一会儿，意识才勉强聚拢。
杨桓抬眼向四周望去，映入眼中的是彻底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伸手去摸索。手掌触上某个平整的表面——是桌子。
我是趴在桌上睡着的？
他没去细想，而是沿着桌沿往外摸。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桌面的触感有些不对，湿的，而且黏。
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收回了手。
终于，指尖碰到了一盏台灯。他摸到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然后他就后悔了。
血。
大片大片的血，漫过整张桌面，顺着桌沿一道道地往下淌，浸透了地板，也浸透了他的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黑色的黏腻，在灯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更糟的在地板上。
椅子周围堆着成团的血肉和皮发，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散发出一种腐烂与腥甜混杂的气息，邪异，浓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撕碎在这里。
"呕——"
杨桓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如果他不是空腹，他可能会把自己胃里的食糜吐空。但现在他胃里什么都没有，只翻涌出几口苦涩的胃酸。
他扶着桌沿撑了几秒，强迫自己别再看，别再想，先离开这里。
他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背靠上了冰冷的墙。
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呼出。
等心跳稍微平稳一些，他才重新睁眼，借着台灯的光打量四周。
这似乎是一间宿舍。
四组上下铺沿墙排列，标准的八人间配置，干净得像是从未住过人——床上没有床单，没有被褥，什么都没有。最让人不安的，是这间宿舍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严丝合缝，除了一扇门，密不透风，散发出一种幽闭的压迫感。
这不是他的房间。
我在哪？
杨桓在心里默默地问，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他看过的老套电视剧和小说的情节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这是被绑架了？杨桓郁闷。
很快，他想到了那扇门。
他快步走过去，然后停住了。
是铁栏门。
那一排冰冷的钢条横在他面前，杨桓盯着它们，胸口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把台灯从缝隙中伸出去，灯光扫过走廊——一间接一间的牢房，全部锁着，全部沉默。
杨桓收回台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确定了：
……我他妈在监狱里。
什么鬼？他一个遵纪守法的“三好青年”，莫名其妙出现在一间牢房里，身上沾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桓心里一万句草泥马，咒骂着现在这不知缘由的操蛋处境。
同时，他还嗅到了无比诡异的味道。这里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他说不清楚，只是直觉在叫他赶紧离开。
于是他开始在房间里找能用的东西。
床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张血腥的桌子，这间宿舍空得像个空壳。
万不得已，杨桓重新走回桌边，强忍着翻找起血污遍布的地板。
就在桌子最里侧的角落，他发现了两样东西。
一台相机。
是那台跟了他多年的复古式胶卷相机，他的收藏，每次外出拍摄都带着。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正在一处景区拍照。数码相机不见了，却只有这台老相机出现在这里。
他把相机捡起，发现机身上沾着血，已经完全干透、凝结，像是和机身融为一体。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笔记本，尺寸不大，但很厚。它几乎被血液浸透，整体呈暗红色，若不是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地板上的一摊血迹忽略过去。
杨桓把它拿起来。
这笔记本的书封像是羊皮纸，但现在渗满了血渍，让人不想继续触碰。杨桓强忍不适，把它轻轻翻开。
里面的纸张没有一页幸免，全被血色染透，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有字。
墨迹极深，下笔极重，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纸张却奇迹般地没有破损。字写得歪斜难看，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癫狂感，杨桓凑近，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
"这是宿命，无法逃避。"
轰。
他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缺口，纷杂的念头潮水般涌进来，却又模糊得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刺痛——那刺痛从颅骨往里钻，像无数根针同时穿透头皮、穿透大脑，密集，锐利，无处遁形。
他痛苦地弓起身，牙关咬紧，手扶着桌沿撑着。
好一会儿，那股痛意才慢慢退去。
杨桓抬起头，大口喘气。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那一瞬间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扔掉这本笔记。他松开手，笔记啪地落在桌上，他连退几步，盯着它。
笔记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么都没发生。
是我自己吓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重新去研究那扇铁栏门。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啊——！"
杨桓的惨叫脱口而出，身体本能地向后猛退。
那不完全是一张脸。准确说，只有半张。
另外半边，消失在黑暗里，像是这间宿舍的黑暗本身生长出来了这诡异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极尽丑陋惊悚。面部完全溃烂，没有皮肤，全是大大小小的血肉空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渗，细细的血线顺着腐肉往下流。两只眼珠从眼眶里向外突出，像是下一秒就会飞出来。半排牙齿倒是整齐，但极度尖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那双眼盯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浓稠的阴厉。
光是看到这张恶心的脸就叫人汗毛乍起，更别提杨桓是在一个陌生诡异的房间里遭受到连环的惊吓了。
他的腿在发抖，后背已经贴上了桌沿，无路可退。
慌乱之中，他把台灯砸了出去。
台灯直接穿过那张脸，啪地摔在地板上，滚了几圈，灯还亮着。
穿过去的。
杨桓僵在原地，他哪见过这种情况！那张脸还在朝他逼近。
出于自保的本能，杨桓再次把相机砸出去，结果一样，相机穿透人脸，落在地上。
他没有别的东西了。
情急之下，他回头抓起那本笔记——
是意外还是说意料之中呢？在杨桓拿起笔记时，那张脸停了。
停得非常突然，就像踩了刹车，整个身形凝在原地。杨桓盯着它，看见那双突出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神情。
是恐惧。
这张让杨桓恐惧到发抖的脸，正在恐惧地盯着他手里的笔记。
杨桓慢慢稳住了手，没有再动。
两者就这样僵持着，一秒，两秒……
"咔嚓。"
一声快门声，清脆而突兀，在这死寂的牢房里炸响。
那张脸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残留，像是从未出现过。
杨桓站在原地，大约过了半分钟，没有任何事发生，他才终于确认它真的不见了。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又看向地上的相机。
他走过去把相机捡起来，打开机背。快门声只可能来自这里。
里面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张脸。
但和刚才不同——刚才那张脸是恐惧的，而照片里它盯着镜头外的方向，眼神里燃着浓烈的、沉甸甸的怨恨。像是被困住了，也像是在等待。
杨桓盯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相机把它拍进去了。或者说，困住了它。
他重新看了眼机身上那层与金属完全融合的血迹，又看了眼桌上那本笔记。
笔记、相机、血。
他没法确定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但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桌上的一切，都不是正常的东西。
他把相机拿稳，慢慢往门口挪，尽量与那张桌子保持距离。
但他脑海里还是止不住地浮现出照片里那双眼睛，浮现出那张脸，想到它此刻正被困在他手里，隔着薄薄一张底片和他面对面……
他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用指甲小心地把那一格底片裁了下来，扔到地板的黑暗里。
"咳。"
一声低沉的咳嗽，从铁栏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来的安宁。
杨桓再次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