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那声音从铁栏门外传来,低沉,克制,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杨桓猛地转身,下意识开口:"谁?"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我他妈在监狱里,还问谁?
"小点声。"
隔壁传来同样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想再把那东西引来?"
杨桓想起那张脸,想起它逼近时那双快要从眼眶里飞出来的眼珠,瞬间把声音压到最低:"……那东西是这里的常客?"
"算是。"对方顿了顿,"不过用'规则'来描述更准确。声音太大会吸引它,这是这里的规则之一。"
"还有别的规则?"
"有。"那人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夜间不能点灯。"
杨桓低头看了眼手里还亮着的台灯,没有多问,直接按掉了开关。
黑暗重新将他淹没。
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又能怎样。"杨桓靠上床架,闭了闭眼,"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你比我多活了不知道多久,这种要命的事我不听你的听谁的。"
"多活了不知道多久。"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有些杨桓分辨不清的东西,"有意思的说法。"
停顿片刻,他话锋一转,带出一丝戏谑:"其实要不是你有点意思,我懒得出声。你从醒来到现在,该吐的吐了,该慌的慌了,最后该死的没死——这挺不容易的。"
听到最后几个字,杨桓差点爆一句粗口过去,什么叫“该死的没死”?
但最后杨桓忍住冲动,没接这句话,只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这里没有昼夜。"那人说,"你数不清时间。"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死水里,激不起任何回响,只有沉默一圈圈地漾开。
杨桓在黑暗里盯着铁栏门的方向,没再追问。
良久,他问道:"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活着的?"那人似乎在想,"我能确定的,走廊这一侧,除了你,还有两个。”
那人顿了顿,补了一句,"目前。另一侧……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是'不好说'。"对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干净利落地堵死了这个话题。
听出对方话里的强调,杨桓意识到走廊另一侧极大可能是一些比刚刚那半张脸还诡异而不可名状的东西。
杨桓没再追问,转而想到另一件事:“你醒来的时候桌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是说那本莫名奇妙的笔记?”那人反问。
笔记?听到这个字眼,杨桓心里咯噔一跳,这种连半张脸那样的诡异玩意都惧怕的东西,原来是这个监狱里每个房间的标配吗?
还没等杨桓顺着这个问题继续思索下去,对面那人接着开口,似是吐槽:“别好奇心太重了,这些笔记里像是精神病写的几句零散日记,深究下去只会招来些更加诡异的东西。”
日记?杨桓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我的笔记里除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这是宿命,无法逃避”,可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我这可看不出是日记。
结合半张脸对他手里笔记的恐惧表现,那也许只有杨桓这本笔记并不一般这一种解释了。
杨桓决定不再深究笔记的区别这个话题,除了笔记,他还有一台似乎变了异的相机呢。
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他继续试着发问:“这笔记是每个人都有吗?”
"每个人都有。"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让杨桓的心往下沉了沉。
每个人都有。
他说的这么笃定,但在他先前说的话看来,眼前整条走廊也许只还有两个活人,这不足以成为他这么自信的理由。看来其实对面这人并不只见过走廊这一侧的这两人,这也意味着对面对这里了解得比杨桓想象的多的多。
唉。杨桓在心里叹了口气,被莫名送到一个诡异的监狱,并且对所有的一切一无所知,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杨桓思索这么多的同时,那人补了一句:“也许有人还有某些跟着自己进来的东西。”
说着,句尾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笑意让杨桓有些发毛,总感觉他在点自己。
"跟着进来。"杨桓咀嚼了一遍这个说法,"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绑架。"
"绑架。"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笑意更明显,"你第一反应是绑架?"
"我还能第一反应是什么?"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死了。"那人说,"所以你比大多数人冷静。"
杨桓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当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沉默了片刻,问道:"门能开吗?"
"能。"
"怎么开?"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杨桓:"……"
话说完,对面就彻底安静下来,任杨桓怎么低声招呼都不再应声。
行,我懂了,自力更生。
杨桓在黑暗里把房间里里外外又摸了一遍,一无所获。床板光秃秃的,连根铁丝都没有,墙壁光滑,地板光滑,这间房间简洁到了一种不自然的程度,像是被人精心清空过。
血腥味还在飘,混着什么腐烂的气息,在他"闲"下来之后愈发难以忽视。
杨桓蹲下身,把地板重新摸了一遍,包括那片血肉密布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整间宿舍空旷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囚笼——给你足够的空间,但什么都不给你。
他站起身,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了桌边。
血液在这段时间里凝结了许多,桌面不再往下淌,只是散发出更浓的腥甜。杨桓在桌沿站定,伸手摸到了那本笔记,把它拿起来。
这本笔记可能是他此时破局的唯一关键了。不管实质是什么,但起码现在它实实在在是一本笔记本,那可能使用它的方法就是“写”了……
他用食指在凝结的血迹边缘蹭了蹭,蘸了一点还未完全干透的血,在笔记第一页写下两个字——
开门。
咔哒。
轻响从门口传来,短促,清晰,像是某把锁从里面被人拨开。
杨桓还没来得及高兴,刺痛就已经来了。
比上次猛烈十倍,百倍——那感觉不像针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壳里搅动,同时耳边涌起低沉的、绵密的呓语,像是某种未知的语言,又像是纯粹的噪声,一遍遍地钻进他的意识深处。与此同时,他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在啃,密密麻麻地蔓延过每一寸神经。
杨桓想叫出声,但在最后一丝清醒消散之前,他记起了那条规则。
他抓起衣领塞进嘴里,然后倒在地板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地板很凉,呓语一直没停,痛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他蜷缩在地上,把牙关咬到发酸,把衣领咬出了勒痕。
然后,一切停了。
他就这样躺了很久,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感受着疼痛一点点地从四肢退去,留下一种空洞的、彻底的疲惫。
等手脚重新听使唤,他撑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颤颤巍巍地走向门口。
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钥匙,从门外插进来的,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有人替他开了门,又特意把钥匙留下,极具荒谬的诡异感。
杨桓盯着它看了几秒。
用血写字,门开了,代价是那种撕裂一切的刺痛。
他把钥匙取出来,攥在掌心,顺手把门带上。
这本笔记,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把笔记塞进口袋最深处,用衣角盖住鼓起的轮廓。
之后他回到床上,闭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动。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重新起身,把相机挂在胸前,把笔记揣进口袋,走出了牢房。
隔壁的铁栏门是开着的。
杨桓站在门口,轻叩了两下门框。
"还挺快。"
那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笑意,一点都不意外。
杨桓走进去,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对面的轮廓——一个坐在床沿的人,姿态随意,像是在等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发生。
"你在等我。"杨桓说,这不是问句。
"当然。"那人的视线落在杨桓胸前的相机上,停了一秒,"这里能开门的方式不止一种。对于一个对这里一无所知的新人来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出方法,还平安出来——"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说明你手里的东西不简单,你这个人也不简单。"
杨桓没接这句话,反而道:"你是怎么开门的?"
"权能。"
这个词陌生,但说出口的方式太过理所当然,像是一个任何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杨桓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直接看向对方。
那人察觉了,视线又在相机上扫了一眼,轻笑出声,"你连权能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把这东西这么大方地挂在胸口——就不怕我直接抢了,连你一块解决了?"
"你可以试试。"杨桓平静道,"房间就这么大,我的手不慢。"
"那可不一定。"
杨桓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动。
那人像是看穿了什么,接着道:"不过我并不打算这么做。"他换了个姿势,靠上床架,一字一顿,"毕竟,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具。"
戏谑之意溢于言表。
工具。这个词让杨桓感到几分不适,但他迅速翻过这层情绪,抓住了更重要的东西——既然对方想利用他,那就有合作的基础。
"你的目的?"
"最主要的当然是出去。"那人道,"还有些其他的,不方便说,但不会干涉到你。"
"权能是什么。"杨桓把刚才那个词重新提起来。
"简单说,"那人道,"是这个世界发生某些变化之后,一部分人身上出现的能力。你那相机,能做到普通相机做不到的事——这就是权能的一种体现。"
杨桓消化了一下,"所以这里的人,不全是普通人。"
"聪明。"那人轻轻应道。
"你是什么来路?"
"不方便说。"那人的语气没有变,依然轻描淡写,"但你可以知道的是,我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对这个地方了解得比你多。我们的目标一致——出去。在这一点上,合作比单干划算。"
"你想用我。"
"我想用你。"那人毫不掩饰,"但你也可以用我。相互利用,在达成目的之前,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杨桓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玩笑,也不完全是认真。
沉默了片刻,杨桓道:"我也想离开这里。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合作。"
听到这话,那人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吧,我带你看样东西。"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张宁墨。"他头也不回。
"杨桓。"
没有握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走廊比杨桓想象中更长,两侧的铁栏门在昏暗中一扇扇延伸,有的紧闭,有的虚掩,有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有的透过栏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分不清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杨桓没有停步,只是跟着张宁墨往前走。
"你刚才说,"杨桓压低声音,"走廊这一侧还有两个人。"
"嗯。"
"他们的状态……"
"不好。"张宁墨简短地回答,"但活着。"
杨桓没再追问,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完全敞开的,铁栏门无声地陷在黑暗里,里面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清。
杨桓本能地放慢了脚步,凝神听了一秒。
里面有声音。
不是呓语,不是爬行,不是任何他在这间监狱里已经见识过的诡异。
是笑声。
低沉的,轻柔的,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愉悦,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听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话,笑了很久,还没笑够。
张宁墨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
"别看。"
"那是什么人?"杨桓跟上他的步伐,声音压到最低。
"是人。"张宁墨道,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杨桓读不懂的东西,"但比某些东西更麻烦。"
走廊的另一端,那笑声仍在继续,轻柔,悠长,不紧不慢,像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