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笑声还在继续。
杨桓跟着张宁墨往前走,尽量不去看那扇敞开的铁栏门,但那声音像是长了腿,顺着耳廓一路钻进去,在脑子里转圈。
不是恶意的笑,不是疯癫的笑,甚至带着某种莫名的轻松——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还能轻松地笑出来,要么这人已经彻底想开了,要么……
杨桓没把这个念头想完。
张宁墨在走廊中段停住了脚步,侧头示意了一下左手边的第三间牢房。
"在这。"
杨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间牢房的铁栏门是虚掩的,缝隙开了约莫一拳宽,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有灯光——不是台灯,是某种更微弱的、接近烛光的东西,在角落里摇曳着,把牢房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里面有人?"
"有。"张宁墨没有靠近,站在原地,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进去之前,有几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杨桓等着,洗耳恭听。
"第一,"张宁墨道,"他说的话,有些信,有些不信,你自己判断。第二,不管他说什么,不要反驳他,不要试图让他冷静,没用的。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他开始说某些听不懂的词,就当没听见,别追问。"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听懂了比听不懂更危险。"
杨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这句话先记下来。
两人慢慢靠近那扇虚掩的铁栏门。
还没推开,杨桓就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单纯的血腥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气息——像是汗水泡过的衣物,像是长时间没有清洗的皮肤,像是某种极度疲惫的生物在密闭空间里待了太久、任由血腥发散之后散发出来的、近乎腐败的气味。
张宁墨轻轻推开门,没有出声。
杨桓跟进去,站在门口,看见了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年纪看上去不大,但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老了二十岁。他蜷缩在靠墙的床铺上,背对着门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那点微弱的光源来自他手边——是一截蜡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烛泪流了厚厚一层,快要燃尽了。
"……又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带了个新人。"张宁墨在床架旁蹲下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说话,"你能说就多说点,不能说就算了。"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杨桓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彻底透支过的脸。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红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颊两侧有很深的抓痕,结了痂,颜色发黑,像是自己挠的。他的眼神起初涣散,但在落到杨桓身上的那一刻,忽然凝实了。
"新来的。"他喃喃道,"又是新来的。"
"……对。"杨桓开口,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我刚醒。"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手里有什么?"
杨桓没动,只是把挂在胸前的相机轻轻抬了抬。
那人的视线落在相机上,表情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介于羡慕和恐惧之间。
"相机。"他重复了一遍,"能拍进去的那种?"
杨桓想起照片里那张怨恨的脸,点了点头。
那人向后缩了缩,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攥得更紧了。杨桓这才看清,他抱着的是一本笔记,和他口袋里那本一样的尺寸,一样的羊皮书封,只是没有血渍,保存得相对完好。
但笔记的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刮过,把羊皮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看过里面的记录了吗?"杨桓试着问。
"看了。"那人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全看了。我不该全看的。"
张宁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杨桓在心里记下这句话。
全看了,不该全看。所以笔记里的内容是有限制的,不能一次性看完——或者说,看的方式不对,会有代价。
"这里……"那人抬起头,眼神里出现了一种用力拼凑的清醒,像是在跟某种模糊的东西对抗,硬把自己从涣散里拽回来,"这里会重置。"
杨桓和张宁墨对视了一眼。
"重置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那人道,"一切重来。你醒来,血,桌子,诡异的怪物,又是一遍。"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缝,"但你不会记得上一遍。"
不会记得。
杨桓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所以你……"
"我记得。"那人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每一遍我都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值得庆幸的表情。
杨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重置之前……有没有办法出去?"
"有。"那人立刻回答,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必须在重置之前完成一件事。每个人不一样,但都在笔记里,那些像日记的记录。"
又是日记……可我的笔记里根本没有啊!杨桓不免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为了掩饰自己手里笔记的特殊,杨桓做出已经见识过那些日记的样子,接着问道:“怎么做?……具体点。”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事……做了,就能出去。做不到……"他低下头,"就再来一遍。"
杨桓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问:"你刚才说笔记不能全看,是因为——"
"因为那些字不是给你看的。"那人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随即意识到什么,重新压下去,"不是给活人看的。你看了,就等于告诉它你在这里,告诉它你知道了。"
"它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向上看了一眼天花板,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杨桓不再问这个。
"那相机呢?"他换了个方向,"你刚才看见相机,那个表情……"
"相机也许能困住它。"那人道,"但困住的不只是它。"他的视线落在杨桓的相机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以为你拍进去的是什么?"
杨桓没有说话。
那张怨恨的脸。
"困住的是它,但损耗的是……"那人没有说完,只是低下头,用指甲在床板上划了一道,发出细碎的声响,"算了。你们自己摸索吧。我说太多,它会来的。"
张宁墨站起身,做了个眼神示意杨桓准备离开。
杨桓没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经历了几次重置?"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不记得怎么数了。"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蜡烛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火苗忽然缩成一个极细的光点,然后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掉了。
牢房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杨桓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手肘碰上了张宁墨。
"别动。"张宁墨的声音极低,几乎没有音量,"听。"
杨桓停住呼吸,凝神去听。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安静,是那种更深的、更绝对的寂静——连那人蜷缩在床板上的细微响动都消失了,连走廊尽头的笑声都停了,整条走廊,整个这个该死的监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杨桓听见了。
那声音极轻,轻到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它太规律了,太稳定了——
是呼吸声。
不是从那人身上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他手边,从他紧握着相机的手边,从那个已经被取出来、被他揣在外衣口袋里的胶卷盒里传出来的。
细微的,均匀的,一呼一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了。
或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
杨桓的手指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这时,那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极低,极慢,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相机里……不只有它。"
话音未落,杨桓感到身旁的空气猛然一紧。
张宁墨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拖。
两人快步退出牢房,张宁墨顺手把铁栏门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走廊里,笑声又响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桓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说的那些……"
"七分真,三分他自己也不确定。"张宁墨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份报告,"但够用了。"
"重置是真的?"
"是真的。"
"你经历过?"
张宁墨沉默了片刻,"一次。"
仅仅这两个字,却比那人说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更让杨桓感到窒息。
一次。他只经历了一次,就已经是现在这个状态了。而那个人……
杨桓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那笔记里的记录。"他换了个方向,"你找到你的了吗?"
"找到了。"张宁墨道,"所以我才还在这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找到了,但还没做完。"他转过头,看了杨桓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杨桓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需要我,所以合作,所以开门的方法他没有直说,让我自己摸索——因为他需要确认我手里的东西是否有价值,需要确认我是否值得合作。
这人从一开始就在测试他。
行,聪明人,难搞。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杨桓直接问,"你完全可以先不告诉我这些,等摸清我的底细再说。"
张宁墨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道:"因为重置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多久?"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顿了顿,"这里的空气不一样了,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刚来。"
杨桓重新把那间牢房的方向扫了一眼,铁栏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连那点烛光都没有重新亮起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人……他还在里面。"
"嗯。"
"他……"
"他每一次重置都会经历一遍。"张宁墨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带不走他。他自己也知道。"
杨桓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相机。
机身上那层与金属融合的血迹还在,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沉沉的暗红。他想起裁下来的那格底片,想起照片里那张怨恨的脸,想起他把底片扔进了那间牢房的黑暗里——
然后,他想起了胶卷盒里的那个声音。
那细微的、均匀的呼吸。
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指尖碰到了胶卷盒的金属外壳,冰凉的,光滑的,安静的。
他停住了,没有把它拿出来。
相机里不只有它。
那人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环绕了一圈,又环绕了一圈。
杨桓把手从口袋里收回来,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走廊的另一端,那个未知的笑声还在响着,悠长,轻柔,没有终点。
张宁墨已经迈开步子,往走廊深处走去。临走前,他看了眼杨桓的口袋。
杨桓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铁栏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那间敞开的黑暗,最终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左一右,两道。
身后,那间牢房里,没有任何动静。
但胶卷盒里的呼吸声,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