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
杨桓的思绪迅速转动起来。
几个小时。张宁墨经历过一次重置,记忆有短暂的空白,但保留下来了——他自己说是"能感知到重置迫近",那说明他有某种预判的手段,也许他的权能对记忆有一定的保护作用,也许他在重置前做了什么准备,但他没有说,杨桓也没有问。
那个蜡烛男人每次都记得,但代价是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给出去。
两种留住记忆的方法,两种代价,都不是杨桓想要的。
他把手放在口袋上,隔着布料感受到笔记的轮廓。
他现在对笔记的了解只有三件事:写字会起效,代价是剧烈的刺痛;它能压制那张半张脸;里面只有"这是宿命,无法逃避"这一句话,而不是别人笔记里那种日记式的任务记录。
杨桓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还没意识到的东西,但直觉不是答案,而重置不等人。
他把手从口袋上收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笔记弄清楚,而是把整条走廊的具体情况搞清楚——他对这里掌握的信息还远远不够,不只是为了保住记忆,更是为了出去。走廊另一侧他一步都没踏进去过,那里有什么,有多少活人,有多少不是活人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这些东西,得在重置来临之前弄清楚。
他把视线转向张宁墨。
"张宁墨。"
"嗯?"
"你的权能,"杨桓停顿了一下,"除了开门,还能做什么?"
张宁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在重置来临之前,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张宁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在转动。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平时的那种漫不经心略有不同,带着一丝杨桓说不准是什么的意味。
"你在组建团队。"
"我在评估资源。"
"一样的东西。"张宁墨道,沉默了片刻,"我能感知权能的存在和大致方向。能在短时间内预判和压制某些诡异的活动。"他停顿,"仅此而已,在这里。"
在这里。
这两个字说明了很多——他在外面能做的事情不止这些,但这个地方对他有某种限制。
杨桓把这些信息整合进去,重新看向走廊的两端。
一边是那扇紧闭的铁栏门,里面是那个经历了数不清次重置、已经快被这个地方磨碎的人。
一边是那扇始终敞开的铁栏门,里面是那个把自己的感觉交换出去、换来信息和自由的人。
两种不同的选择,两种不同的结果,但都在这里,都没有出去。
任务是测试。这里想看你愿意为了出去付出什么。
重置是给人机会,直到你做出它想要的选择,或者变成它想要的东西。
杨桓把手放在外衣口袋上,隔着布料感受到了胶卷盒的轮廓,冰凉的,安静的。
没有呼吸声。至少现在没有。
小心它醒来。因为它醒来的方式,不一定是你期待的那种。
杨桓把手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走。"他开口,"你说你感觉到重置快来了,那我们现在还有时间——"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走廊另一侧的情况摸清楚。"杨桓道,"在重置来临之前,我至少要知道这个地方里有什么,有多少活人,有多少不是活人的东西。"
张宁墨看了他片刻,"你不怕?"
"怕。"杨桓说得很干脆,"但坐在这里等重置更可怕。"
张宁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走廊另一侧,我只进去过一次,没走完。"他的声音稳定,一如既往,"有些门里面的东西,不能用我的方式处理。"
"但也许可以用我的方式。"
"也许。"张宁墨顿了顿,"所以——"
"嗯?"
他没有回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等一下不管看见什么,先别动相机。"
"为什么?"
"因为在你没摸清楚那里面装着什么之前,"他说,"那个镜头最好不要对着任何东西。"
走廊里只剩下两道脚步声,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那扇始终敞开的铁栏门里,笑声又轻轻响了起来。
悠长,轻柔,像是在送别。
……
走廊另一侧的实心铁门比杨桓记忆中更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推开它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漫出来,压在手背上,压在胸口,像是某种无形的阻力,不拦你,但让你知道它在。
推开门,张宁墨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去。
杨桓跟上。
这边的走廊比那边更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无来由的寒意,像是站在一个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到过的地方,待久了皮肤底下就开始往外渗凉气。那点蓝光从走廊最深处透出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死水的颜色。
杨桓把这里和之前那边对照了一遍。
之前的走廊至少还有某种秩序的残影——门是门,墙是墙,就算铁栏后面有让人不安的东西,至少还维持着一个基本的框架。
这边没有。
第一间牢房,空的,但地板上有抓痕,密密麻麻,从靠墙的床脚一直延伸到铁栏门口,像是有野兽用尽全力往外爬,爬了很久,没爬出去。
第二间,地板正中央有一圈痕迹,圆形的,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用某种东西仔细描过。圆圈内侧的地板干净,周围全是灰尘,中间什么都没有。
"这个圆。"杨桓压低声音,"是有人画的?"
"有人画的。"张宁墨没有停步,"我来的那次,里面有个人,蜷在圆圈中间,不让任何人靠近。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圆还在。"
"圆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那人在的时候,走廊深处的那个东西没有靠近过他。"
圆……那个东西……杨桓在心里默默记下,继续跟着走。
第三间牢房,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停下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没看见。
第三间牢房的铁栏后面是黑的,完全的黑,和周围那种蓝光渗透进来的昏暗不一样,是一种主动的、向外蔓延的黑,黑到那间牢房的边界在视觉上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整间牢房正在从这条走廊里慢慢消失。
张宁墨走得稍微快了一点,但这个快如果不是杨桓一直在观察他,几乎感觉不出来。
杨桓加快步子跟上,没有往那间牢房里看第二眼。
再往前,走廊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小,但脚底下能感觉到。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笑声,不是呓语,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移动的摩擦声,规律的,缓慢的,像是一个很大的东西正在以非常慢的速度从一个地方挪向另一个地方。
张宁墨的手搭上了墙壁,指尖轻轻贴着墙面。
"它在走廊深处。"他低声道,"不用管它,它现在不会过来。"
"怎么知道?"
张宁墨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两秒,才道:"它在等。"
"等什么?"
"等重置。"
杨桓把继续问下去的心思压回去,继续跟着往前走。
那点蓝光越来越近,来源是走廊倒数第二间牢房。张宁墨在这间门口停下来,杨桓便凑近了往里看。
牢房里什么都没有,床铺空的,桌面空的,但地板正中间有一滩东西,液态的,蓝色的,发着冷光,像是有人把月光融化之后倒在地板上,静静地漾着,没有任何规律的形状。
杨桓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相机举起来,没有按快门,只是通过取景框看了一眼。
一旁的张宁墨见状瞥了杨桓和他手里的相机一眼,随后索性变成赤裸裸地打量。
杨桓没在意,只是紧盯着取景框。
取景框里,那滩蓝光的轮廓变了。
不是颜色,是形状——那本来漫无边际的液态轮廓,在取景框里收拢成一个清晰的、对称的形状,像是一扇门的截面,像是一个入口的剪影,边缘笔直,比这条走廊里任何一样东西都更像是人为设计的东西。
杨桓把相机放下,用肉眼再看,那滩液体又回到了毫无规律的漫溢状态。
他重新举起相机——门的形状。
他把这个信息死死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放下相机,转身。
"看完了。"他对张宁墨道,"走。"
张宁墨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
……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走廊深处那个摩擦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干净,彻底,就像某个东西意识到有人在这里,于是停下来,屏住呼吸,等着。
杨桓没有回头,步子维持匀速,和张宁墨并排走过那间向外蔓延的黑暗,走过刚刚经过的三间特殊牢房,推开实心铁门,回到走廊这一侧。
铁门关上,声音在走廊里沉闷地响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杨桓靠上墙壁,把刚才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现在有时间逐一分析:
抓痕——有东西尝试过离开,但没有成功,而且那道抓痕的深度说明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圆圈——有人找到了某种局部的保护方法,但这个方法把那个人困住了。最后那个人还是消失了,只有圆还在。
向外蔓延的黑暗——某种存在,活动的,但目前没有主动攻击,或者攻击性被某种东西压制着。
蓝色液体——在相机的取景框里呈现为门的形状。有可能是出口或者某处的入口,但触发条件不明,而且靠近会引动走廊深处的那个东西。
他把这四条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视线落在张宁墨身上。
"蓝光那滩东西,"他开口,"你靠近过?"
"靠近过。"张宁墨道,"一靠近光会变色,走廊深处那个东西也会开始移动。"
"我用取景框看了一眼。"杨桓停顿,深吸一口气,"它在取景框里是门的形状。"
张宁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点,"你确定?"
"确定。"
张宁墨没有再说话,但杨桓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大腿侧面,那个细小的动作说明他在消化这个超出预期的信息。
"它可能是出口。"杨桓道,"但直接靠近会触发那个东西,相机的取景框能看见它,说明相机和它之间有某种对应关系——"
"不一定是出口。"张宁墨打断他,语气平稳,"也可能是另一个入口。"
杨桓没有说话,他也觉得入口的可能性更大。
"不管是哪种,"他道,"在摸清楚触发条件之前,不能轻易动它。"
"嗯。"
"那个东西在等重置。"杨桓重新开口,"重置之后它会怎样?"
"重置之后,"张宁墨道,"它会重新回到走廊最深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次重置都一样?"
"我只经历过一次,但根据那边那个人的描述——"他停顿,"是的,每次都一样。"
杨桓把这个信息和之前的东西串在一起。
重置之后一切归零,那个东西归位,蓝光重新漫在地板上,走廊里的人失去记忆重新开始。这个循环对监狱深处那个未知存在来说是有利的,它不需要主动攻击,只需要等,等人一次次地失去记忆,一次次地从头摸索,一次次地在摸索的过程里做出某个它想要的选择,或者慢慢磨损成它想要的形状。
重置是它给人的机会,也是它给自己的保护。
"我需要在重置之前把几件事记下来。"杨桓开口,语气已经从探讨变成了陈述,"蓝光有出口的可能性,圆圈有局部保护作用,走廊深层那个东西在等重置,重置后归位。这四条,重置之后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会从零开始摸,要花多少时间把这些重新摸出来?"
张宁墨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他最终道。
"所以这四条不能丢。"
"你打算怎么记?"
杨桓把手放在口袋上,隔着布料按住了笔记的轮廓,没有把它取出来。
他再度回想起那三件他已经知道的事:写字会起效,代价是疼痛;它能压制那半张鬼脸;里面只有最后那一句“这是宿命,无法逃避”。
走廊另一侧的四间牢房其实说明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痕迹”不会被重置抹去。
而笔记的记录也是痕迹的一种,一种能够具体的痕迹。
如果他在重置之前把这次得到的信息写进去,重置之后它还在,字还在,记录还在,他要做的只是醒来之后翻开第一页。
但代价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上次写了两个字,"开门",那种撕裂感已经让他感觉自己差点去世。如果他要写的不只是两个字——
"我有个问题。"他把手从口袋上收回来,看向张宁墨,"你上次重置,做了什么准备?"
张宁墨侧过头,"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的记忆保留了,虽然有空白,但大部分保留了。"杨桓直接道,"我想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不是要复制你的方法,是想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可能,以及代价是什么量级的。"
张宁墨看了他很久,那种评估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平时平了半度,"我把最关键的东西锚定在了身体层面,不是意识层面。"
"什么意思?"
"记忆是连续的,重置会把连续性切断。"他说着带上了一丝学术讲解的口吻,"但如果在切断之前,把某个特定的感知压进身体而不是意识——某种触觉,某个动作,某个具体的物理感受——重置之后,当这个感知再次出现,意识会沿着这条线重新往回找。"
杨桓把跟着他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合理但不多,毕竟这不是科学的理论,而是张宁墨依据经验反推出的逻辑。
"但这依赖于你的感知类权能。"他说。
"对。"张宁墨没有否认,"没有这个基础,甚至没法锚定,身体感知会和意识一起被清空。"
杨桓在心里把这条路堵死,把注意力重新压回笔记上。
不是身体,是物品。痕迹不会被清空,而笔记极可能是监狱里每个人的标配,会留在那里,等他醒来去读……
其实写进去的字,杨桓都无法确定是不是痕迹,他的笔记更像是某种接近意识的东西——他没法给出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用血写字会起效,代价是剧烈的,而且他不知道写多少字、代价会涨到什么量级。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就试,写进去,用这次重置来验证这个方法管不管用,代价是如果方法有问题,这次重置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还要从头再来。
第二,这次重置不做任何准备,醒来之后从零开始,但至少他还活着,下次重置之前他可以掌握更多信息再做决定。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把这两个选项在脑子里想了又想,纠结了又纠结。
坐在这里等重置更可怕。
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指探索走廊,但这句话放在这里同样成立——等下一次重置意味着再一次从零开始,意味着他已经摸清楚的这些东西要全部重新摸一遍,意味着他在这个地方白白消耗掉了这整段时间里积累的所有信息。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笔记取出来。
"你要做什么?"张宁墨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笔记上。
"记东西。"
"用那个?"
"嗯。"
张宁墨沉默了。
"我见过别人用笔记,"他道,语气里有一丝杨桓分辨不清是警告还是单纯陈述的东西,"代价不小。"
“而且,笔记里那些精神病的记录,我们并不清楚是真的曾经被困在这里的人写的还是这座监狱给出的‘诱饵’。上次重置,我也写了一条信息进去,但重置过后它消失了。”
果然,正常的笔记是不会让你通过这么简单的方式来钻漏洞的。
但杨桓有底气的是他的笔记并不一般,背后似乎存在一个神秘的意识存在,能让他做到像“开门”一样类似言出法随的事情。
想到这,杨桓在心里自嘲一笑,不说走廊那边尽头的东西和监狱背后的存在,光是我自己身上的存在就不少啊,笔记背后……胶卷盒里……
“了解了,但我还是想试试。”杨桓脱离思绪对张宁墨说道。
张宁墨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最后才轻轻开口:“行,万一你是特殊的那个呢。”
“需要我看着你吗?”
杨桓郑重点头,这次是他在请求张宁墨保护他写下字后的安全。
两人回到杨桓醒来的牢房。
杨桓重新坐到那张遍布血污的桌子面前,坐在周围满是血肉和皮发的椅子上。而张宁墨则是默默站在了牢房的门口,在看不清的黑暗中,看着椅子周围的那些血肉皮发,他微微地扯了下嘴角。
此时桌子上以及周边的血迹已经完全凝结了,没办法,他把食指指尖在金属制的桌角上轻划了一下,破皮,渗血,不多,但够。
他俯身,一笔一划,写下去——
"记住:杨桓、监狱、保密、重置、蓝光是门、圆圈保护。张宁墨,合作。"
笔画不好看,字迹歪斜,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了笔记的纸面上。
然后疼痛来了。
这次比上次慢,但更深,不是爆发式的撕裂,是一种往里渗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仔细地把某些东西一块一块地挖走,不急不慌,像是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没有了呓语,似乎它在上次已经说完了话。
杨桓的脑袋明明没有伤口,却奇异的渗出血液,顺着面部流淌而下。他死死抓住桌边,把牙关咬死,没有出声。
视野开始倾斜。
他把意识死死钉在一个点上——
我是杨桓。
我是杨桓!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开始退,像潮水退去,慢,但在退。
杨桓向后靠住椅背,大口喘气,感受着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张宁墨站在原处,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表情如常,但没有走开。
杨桓缓了一口气,把笔记合上,重新塞进口袋最深处。
他抬起头,走廊的灯光在他眼里有一瞬间变得很白,白得均匀,白得彻底——
"来了。"张宁墨低声道。
不对,那白光不是灯光,是从走廊的每一面墙里渗出来的,从地板缝里漫出来的,从空气里生长出来的,把整条走廊的颜色一点点地抽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彻底的白。
杨桓闭上了眼睛。
白光透过眼皮,把整个视野染成一片均匀的红。
然后,是黑。
……重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