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了。
赤红色的云层像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铁水，烧穿了整片天幕。
一道漆黑狰狞的裂隙在半空中轰然炸开，狂风卷着碎石残渣拔地而起，废墟上数不清的丧尸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哑嚎叫。
然后，一个小小的人影被那裂隙一口吞了进去。
姜小施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
黑暗。混沌。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睛。
碧蓝长空，万里无云。
几只仙鹤悠然地扇着翅膀从她身边掠过，其中一只歪了歪头，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小东西从天而降，大概在思考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姜小施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饿。
好饿。
那头鹤看起来，毛挺厚，肉可能有点柴。
她银白色的瞳孔空茫地追着那只仙鹤看了一秒，又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不亮。没有能量。不好吃。
身体在急速下坠。
风灌进她破破烂烂的衣领，鼓成一个灰扑扑的小气球。
她不知道“摔死”是什么概念，只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于是自顾自地翻了个身，从脸朝下变成了屁股朝下。
像一颗炮弹，笔直地砸向下方云雾缭绕的山峰。
玄机子今天眼皮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两个眼皮一起跳，跳得他心烦意乱，连打坐都没办法静心。
作为玄清宗掌门，千年修为，半只脚已经迈进化神境门槛的顶级大能，他本该心如止水。
但今天天机紊乱，紫微星偏移，连他推演了三个时辰，都没能算明白那丝异动到底来自何方。
“怪哉。”
他盘坐在峰顶最高处的白玉石台上，拂尘搭在臂弯，白胡子被山风吹得飘飘悠悠，一派仙风道骨。
下一秒，头顶传来破空之声。
他下意识抬头。
一个灰扑扑的肉团子，屁股朝下，以流星坠地之势，带着音爆，轰然砸落。
“嘭——！！！”
整座山峰都颤了颤。
拂尘飞了。
玉冠碎了。
脑门上被撞出一个大红包。
玄机子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地摔在青石板上，眼冒金星，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活了千年，历经大小天劫一百三十七次，从未受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奇袭。
“唔。”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硬。硌屁股。”
姜小施坐在他那张老脸正上方，准确地说是坐在他的额头上，两条小短腿耷拉在他的白胡子里，还不满意地扭了扭，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玄机子：“……”
他堂堂玄清宗掌门，千年来无人敢在他的脑门上放过一根手指。
今天倒好，直接来了个屁股。
侮辱性极强，伤害性也不低。
他猛地翻身坐起，捂着鼓包就要发火。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半空中慢悠悠飘下来、脸朝下摔进草地里的小丫头身上。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草屑，抬起小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银白色瞳孔，冷白色的皮肤，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玄机子下意识放出一道神识扫了过去。
然后，他僵住了。
下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连额头上正在跳痛的鼓包都忘了。
“变、变异尸灵根？！”
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直接破音。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上古时代那位尸灵根大能，横推一个时代，吞天吞地吞雷劫，打得当时所有圣地联手都压不住。
而眼前这个小丫头，灵根的纯度与变异程度，比古籍记载的还要恐怖！
一屁股砸脑袋的仇，当场烟消云散。
什么脑门起包？那分明是被天降机缘砸中了！
玄机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捋了捋乱成鸡窝的白胡子，把歪到一边的道袍领口扯正，露出一个千年来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娃娃！你与老夫有缘啊！”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拐小孩的，虽然效果基本相反。
“老夫乃是玄清宗掌门玄机子！你可知你身上怀有万年不遇的绝世灵根？随我回玄清宗修行如何？我们宗门——”
他咽了咽口水，祭出了终极武器。
“——管饱。灵果灵石，管够！”
姜小施银白色的大眼睛噌地亮了。
她听不懂“灵根”是什么，也听不懂“修行”是什么。
但“管饱”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她的丧尸王核心，直接命中本能。
“管饱？”
“管饱！”
“灵果……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灵气四溢！能量充沛！吃一颗能让你打十个！”
姜小施的肚子非常合时宜地发出了震天响的咕噜声。
她饿了。饿了一辈子。从诞生灵智的那一刻起，饥饿感就像一窝蚂蚁在啃噬她的意识，从未停歇过。
这个老头身上，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能量。虽然老了一点，嚼起来不脆，但很香。
姜小施的小短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
她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玄机子伸过来的那只手。
灵光饱满，能量充沛。比刚才闻到的还要香。
饿。
好饿。
饥饿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张开了小嘴。
“咔嚓。”
一口咬在了仙尊的手腕上。
玄机子：？？？
下一秒，一股阴冷刺骨的尸毒顺着伤口涌入血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经脉疯狂游走。
他的四肢开始发僵，眼皮发沉，浑身的灵力像被泼了墨，运行路线瞬间紊乱。
“嘶——！”
他想甩手，但小丫头咬得死紧，像只饿疯了的小狼崽子，牙齿深深嵌进了肉里。
灵力在流逝。
准确地说，是在被吞噬。
玄机子心头巨震。
他知道变异尸灵根能吞噬万物，但没想到这小丫头连活人的灵力都直接吸！而且她的牙齿只是破了皮，这要是咬到脖子……
他打了个冷战。
浑身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原地蹦了两下，活像个中了尸毒即将变异的老年僵尸。
“松、松口！老夫让你松口啊！回宗门再吃！宗门有灵石！比老夫的肉好吃一万倍啊！”
姜小施咂了咂嘴，皱起了小脸。
能量是有的。但味道确实不怎么样。老、韧、还带着一股子药味。
她嫌弃地松开了嘴，往后退了两步，呸呸呸地吐了两下。
玄机子的手腕上，两个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见，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层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小臂蔓延。
堂堂七千年修为的仙尊，此刻半边身子僵得像块木板，右腿还在不受控制地一蹦一蹦。
“你、你这孩子……上来就咬人……谁教你的……”
他一边运转千年修为死死压制尸毒，一边颤颤巍巍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向远处。
“看见没有？那边！就是那边！那个方向一直走，就是玄清宗！山门口挂着大牌匾！写着‘玄清宗’三个大字！到了那里，报老夫的名字，就、就有人给你吃的！”
姜小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云雾缥缈之间，两座高耸山峰并排伫立。
左边那座，仙鹤盘旋，灵气盎然，阳光打在山腰的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右边那座，黑雾缭绕，怪石狰狞，整座山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黑色断刃，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玄机子的手指明确地指着左边。
姜小施的眼睛，亮了。
她认准了那座黑雾缭绕的山头。
原因很简单。
左边的山，亮晶晶的东西在屋顶上。
右边的山，整座山都黑漆漆的，像一个大号的、装满能量的黑色灵果。
要大。
要吃大的。
姜小施得出了这个六岁智商逻辑下的完美结论。
“好吃的……在那边！”
她银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奋，小短腿一蹬，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那座黑雾山头“哒哒哒哒”狂奔而去。
“？？？”
玄机子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看自己手指的方向——左边。再看了看小丫头跑的方向——右边。
正好相反。
“错了！错了！那是诡宗！诡宗啊！！左边！是左边啊！！”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急得原地蹦了三下。然后右腿终于彻底不受控制，左腿又被袍角绊了一下，整个人“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左边……左边啊……”
他趴在地上，白胡子散了一地，手腕上的青黑已经蔓延到了手肘，额头上拳头大的包还在隐隐作痛，脑袋里天旋地转。
那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已经钻进了山林灌木丛，三两下消失在诡宗方向涌来的黑雾之中。
远远的，只飘来一句软糯糯的、带着无限期待的童音。
“吃东西去咯！”
玄机子趴在草地上，望着那片令人心悸的黑雾，欲哭无泪。
万年不遇的变异尸灵根。
他这辈子见过的天赋最高的好苗子。
被他亲手指路，送进了全修仙界人人闻风丧胆的诡宗老窝。
而更可怕的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不断扩散的青黑。
尸毒，还没清干净呢。
“老夫万能难遇的好苗子啊……”
他艰难地翻了个面，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开始认真地思考，七千年的脸面到底还能不能捡回来。
远处，诡宗方向的黑雾像活物一样翻涌了一下。
又归于沉寂。
山林深处，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自言自语：“大黑果，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