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瘴气浮动。
姜小施一头扎进去，小短腿在灌木丛里穿梭，枯枝刮破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裳，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小胳膊。
她浑然不在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吃。
周围的环境越发古怪。
参天古木的树干漆黑如炭，地上盛开的毒花幽紫妖冶，空气中漂浮着一缕缕黑色雾气。
这种程度的瘴毒，普通修士沾上一丝，神魂都要被侵蚀掉半条命。
姜小施吸了吸鼻子。
嗯。有点味道。
她下意识深吸了两口，那些黑色雾气像被什么力量牵引，打着旋儿钻进了她的鼻腔。小丫头咂了咂嘴，银白色的大眼睛微微眯起。
“一般般，不如刚才那个老头香。”
毒雾入体，如泥牛入海，毫无波澜。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山谷，一座巨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青黑色的巨石垒成，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诡宗。
山门冷清，没有仙鹤祥瑞，没有香客络绎，连个守门的灵兽都没有。
整座山门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姜小施仰起小脑袋，银眸好奇地打量着那两个大字。
“这里……就是有很多好吃的地方吗？”
她认字，但不认识“诡宗”这两个字。在她六岁的认知里，字只是字，和“食堂”没什么区别。
小短腿一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刚跨进山门庭院，姜小施就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有人。
七个。
石桌旁，一个穿素白衣衫的年轻男子正襟危坐，眉眼温和俊秀，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倒霉劲。
姜小施歪头看了一眼。
“咔嚓——！”
男子身旁那棵百年老树，毫无征兆地拦腰折断，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男子叹了口气，默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姜小施眨了眨眼。
这棵树，她没动。它自己就断了。
和她末世里那些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下来的丧尸小伙伴，有异曲同工之妙。
亲切。
“真没意思。”
石桌对面，一个红衣女子叼着狗尾巴草，翘着腿，百无聊赖地望天，
“今日天气这么好，等会儿该不会天降雷火把房顶给劈了吧？”
话音刚落。
“轰隆——！”
头顶乌云骤聚，一道细碎的闪电“咔嚓”劈下，不偏不倚，正中旁边的假山。假山当场炸成满地碎石，灰屑飞溅。
红衣女子摊了摊手。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话音刚落，又是“哐当”一声。
姜小施顺着声音望过去。
石桌旁，一具披着棕色长衫的骷髅的头，毫无征兆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咕噜咕噜”滚过青石板地面，一路滚到台阶边上才停下。
那具无头的骷髅架子还保持着坐姿，稳如磐石。
然后，她看见那具身体慢悠悠地站起来，骨头关节“咔咔”作响，迈着不太协调的步伐，朝着自己的脑袋追了过去。
捡起来。
安回去。
“咔哒”一声，位置正好。
那脑袋开口了，声音憨厚：
“哎呀，又掉了。诸位稍等，没吓着你们吧？”
庭院里其余六人，习以为常，无一人接话。
姜小施的眼睛亮了。
脑袋会掉。
还会自己捡。
还能装回去。
这简直……太棒了！
在末世，她见过无数丧尸脑袋掉了就没了，从没见过这么高级的玩法！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感度，持续上升。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深入观察，水池边一个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上半身温润如玉的俊美青年。他穿着一件浅色衣袍，袖口挽起，修长好看的手指正细心处理着一筐灵蔬。
但姜小施的目光，被他腰部以下的部分牢牢吸住了。
一条巨大的蛇尾。
覆盖着淡淡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正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蛇尾。
长长的。
鳞片亮晶晶的。
姜小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亮晶晶的。
但她很快打消了“咬一口”的念头。
那个蛇尾散发的气息告诉她，这不是用来吃的。
那个青年身上的能量很温和，像一碗刚刚煲好的汤，暖暖的，不烫嘴。
蛇尾青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
东太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蛇尾不动声色地卷了卷，护住了身旁的菜筐。
姜小施回以天真无邪的一笑。
没说什么。
继续扫视。
廊下斜靠着一名男子，银色长发垂落，暗色锦袍，容颜绝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温润如玉，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姜小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有点怪。
表面看起来暖洋洋的，像是裹着一层糖衣。但糖衣底下，好像藏着什么更复杂、更浓稠的东西，忽明忽暗，像末世里那些快要饿疯了的变异丧尸。
她不太喜欢。
“咔嚓——”
姜小施的注意力被一个细小的声响拉了过去。
花树下，一个容貌美艳得惊心动魄的女子，正用手指轻轻触碰一朵盛开的鲜花。
指尖刚碰到花瓣，那朵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最后化为一撮灰烬，飘散在风中。
女子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这种事她已经做过了千万遍。
姜小施歪了歪脑袋。
碰什么，什么死。
和她一样。
她在末世的时候，碰过一朵好不容易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小野花。
也死了。
亲切感再次飙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栏杆旁。
一个容貌绝美的身影斜斜倚着，眉眼柔媚，体态介于男女之间，雌雄莫辨。衣衫的袖口上布满了细小的旧伤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割裂后愈合的痕迹。
他整个人蜷缩在栏杆的阴影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姜小施的目光和他对上了。
只一瞬，对方就移开了视线，身子又往里缩了缩，整个人几乎是半躲在柱子后面。
小丧尸王虽然只有六岁心智，但她的直觉异常敏锐。
她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破碎的、被遗弃的、藏在阴影里的同类。
七个人。
七个奇奇怪怪的人。
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
姜小施站在院子门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真诚的笑容，银白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哇！”
她欢呼一声，小短腿一蹬，就要往院子里冲。
“慢着。”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主殿方向传来。
姜小施脚步一顿，抬头望过去。
一个黑袍男人摇着一把破烂蒲扇，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像个闲散老混混，下巴上还蓄着几根不修边幅的胡茬，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宗主”的威严。
但姜小施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他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上。
那个储物袋里，传来了让她浑身细胞都为之疯狂的、浓郁的、亮晶晶的灵石气息。
香。
好香。
比那个白胡子老头身上的味道还要浓郁十倍！
鬼无涯摇着蒲扇，笑眯眯地打量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不点，神识不动声色地扫了过去。
下一秒，他摇扇的手僵住了。
变异尸灵根？！
万万年不遇，上古大能横扫一个时代的绝世灵根！
他手里的蒲扇都差点掉在地上。
“哟，哪里跑进来的小团子？”
他压住心头的震惊，面上笑呵呵地走上前。
姜小施不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储物袋上。
饿。
好饿。
想吃。
鬼无涯走到她跟前，刚想弯下腰和她说话。
姜小施动了。
她像一枚出膛的小炮弹，猛地扑上前，两只小手一把抱住鬼无涯的腰，往上一窜，小手“唰”地伸进了储物袋。
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连鬼无涯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收回手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高阶灵石。
那灵石通体透亮，内部流转着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灵气，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庭院里，七个人，目光全部锁定在了她身上。
然后。
“嘎嘣——！！！”
一声脆响，响彻庭院。
姜小施张大嘴，一口咬在灵石上。
坚硬无比的高阶灵石表面，像被啃了一口酥脆的糖饼，一道裂纹顺着她的牙印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小丫头抱着灵石啃得津津有味，碎屑簌簌地从嘴角往下掉，像只心满意足的小仓鼠。
全庭院死一般寂静。
大师兄谢逢灾瞪大双眼，喃喃自语：“……灵石……是这么吃的？”
那是高阶灵石！硬度堪比玄铁！修士吸收灵气都要打坐炼化，她就这么……生啃？
二师姐林鸦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家伙。”
她本来想说“千万别有人去啃灵石”，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家已经啃上了。
三师兄古骨的下巴骨头“咔”地一声，差点又掉下来。他连忙用骨手托住下巴，骷髅脑袋歪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嘶……这牙口，比我的骨头还硬。”
四师兄东太一巨大的蛇尾猛地一抖，身旁那筐灵蔬差点被扫翻。
五师兄莫子期站在廊下，原本温润的目光，此刻变得异常深沉。
他紧紧盯着那个抱着灵石啃食的小小身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
脑海里，一道阴暗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她。是她。我要她。只能是我的。】
暗人格黑期，蠢蠢欲动。
主人格白期努力压制着那股躁动，眉心微微皱起，清润的嗓音在心底回应：“别乱来，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你看她啃灵石的样子，像个普通孩子吗？】
白期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黑期说得对。
但他心里更强烈的感受，是保护欲。那个小丫头孤身闯进诡宗，灰扑扑的小脸，瘦弱的身子，吃灵石的样子像饿了好几天的小狼崽。
他想护着她。
六师姐姚姬双手抱臂，美艳的脸上一片错愕。
她刚才还想提醒小姑娘别乱碰宗门的东西，现在看来……比起她碰什么死什么，这位小祖宗是碰什么吃什么。
七师兄妖妊缩在栏杆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姜小施浑然不觉自己造成的震撼。
她专心致志地啃着灵石，一口接着一口，碎屑横飞。
饥饿感像退潮的海水，终于被这块亮晶晶的灵石压下去了一点。
半块灵石下肚，她总算觉得胃里不那么空了。
姜小施抬起脸，嘴唇上沾满了晶亮的碎屑，银白色的大眼睛眨巴着，望向院子里七张表情各异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容。
倒血霉的大师兄。
说啥啥不灵的二师姐。
头会掉的三师兄。
蛇尾巴的四师兄。
两个人格的五师兄。
碰啥啥枯的六师姐。
躲在柱子后面的七师兄。
还有那个看起来不靠谱、但储物袋里装满了好东西的黑袍老头。
姜小施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用她最认真、最诚恳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们好，我是姜小施。请问……你们这里，管饱吗？”
庭院再次陷入安静。
然后。
“哈哈哈哈哈——！”
鬼无涯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上的乌鸦都扑棱棱飞了起来。他摇着破蒲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管！管！管饱！顿顿都管！”
他一拍大腿，笑得像个捡到宝的老顽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诡宗最小的小师妹！宗门上下，灵石管够，灵果管饱！想吃多少吃多少！”
姜小施的眼睛，噌地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真哒？！”
“本宗主一言，驷马难追！”
小丫头欢呼一声，高高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灵石，原地蹦了起来。
“有吃的啦——！”
七个师兄师姐，看着这个刚闯入宗门就啃碎了他们三观的小师妹，沉默片刻后，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谢逢灾叹了口气，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鸦咂了咂嘴：
“得，以后吃饭都得躲远点，不然碗都能被这小祖宗啃了。”
古骨憨憨地笑了一声，骷髅脑袋发出“咔咔”的响声。
东太一温声道：
“今晚的晚饭，恐怕得加量了。”
姚姬轻轻点头，看着那个欢喜雀跃的小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妖妊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怯怯地望着姜小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唯有莫子期，面上笑容温润依旧，垂落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小师妹……我的小师妹……】
白期闭上眼，在心底低低回了一句：
“我们的。”
暗人格安静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不错。我们的。】
就这样，被正派仙尊亲手指路送错山头的末世丧尸王，正式落户全修仙界人人闻风丧胆的诡宗。
七个身世破碎的师兄师姐，从此喜提团宠小师妹一枚。
而远在几座大山之外的玄清宗，玄机子仙尊盘坐在静室之中，额头上的鼓包还未完全消退，手腕上的青黑尸毒刚被逼出体外七分，正闭目调息。
突然，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望向诡宗方向。
“不好……那孩子的气息，被诡宗锁定了！”
他捶胸顿足，一声悲叹响彻云霄。
“老夫的绝世灵根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