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无涯一句话落地,院子里静了三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逢灾。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灾厄体,靠近谁谁倒霉。
宗门里人人都和他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这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如今来了个软乎乎的小师妹,他生怕自己的晦气沾到她半根头发。
“小师妹,我……我站远些,免得伤到你。”
声音温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卑。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差点撞上廊柱。
姜小施歪着脑袋看他。
这个大师兄,身上味道苦苦的,像她昨天在密林里啃过的那根断肠草。
但眼神软乎乎的,和末世里总给她递碎晶的小丧尸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银白色的大眼睛,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谢逢灾的胳膊。
“不疼。”
她仰起小脸,认真地说:
“大师兄,香香的。”
谢逢灾整个人僵住了。
三百年了。
从觉醒灾厄体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躲着他走,连路边野狗见了他都绕道。宗门里最亲近的师弟师妹,也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从不敢靠近。
这是第一次,有人毫无顾忌地抱住他的胳膊,还说他香。
预想中的灾厄没有降临。
小丫头好好地站在那儿,仰着脸冲他笑,头顶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半点倒霉的迹象都没有。
他心口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又软又烫。
谢逢灾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敢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小师妹乖。”
声音发哑。
他顿了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二十块上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
“大师兄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灵石你拿着,当零嘴吃。不够再跟大师兄说。”
姜小施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把抱住锦盒,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大师兄!大师兄最好了!”
谢逢灾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心说别说是二十块,就是把储物袋掏空了也值。
林鸦啧啧称奇,叼着狗尾巴草晃悠过来:
“可以啊大师兄,头回见有人靠你这么近还没倒霉的。小师妹这命格,天生就该来咱们诡宗。”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递过去:
“二师姐没别的本事,这袋灵果干是我亲手晒的,放了好些日子了,甜得很。我跟你讲,这玩意儿可耐放了,半年都坏不了——”
话音未落。
“噗嗤。”
布袋子底下莫名破了个洞。
一股潮乎乎的水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原本干爽的灵果干,眨眼间就软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泥。
林鸦:“…………”
她嘴里的狗尾巴草都掉了。
“哎呀都坏了别吃了!”
她脸涨得通红,一把将袋子收回来,臊得恨不得原地遁地,
“都怪我这破嘴!说啥啥不灵!”
姜小施扒着她的手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果泥放进嘴里,砸吧砸吧嘴。
“软的,也甜。”
林鸦愣住了。
她看着小师妹一脸认真品尝的模样,心里那点窘迫瞬间化成了暖流。她用力揉了揉鼻子,蹲下来平视姜小施的眼睛:
“你等着。二师姐回头给你晒新的,晒二十袋!不,五十袋!把你那张小嘴甜到张不开!”
说完转身就走,风风火火地往自己院子跑,边走边念叨:
“我不说话总行了吧?我闭嘴晒!我哑巴晒!我就不信还能坏!”
古骨“咔哒咔哒”地走过来,骷髅脑袋晃了晃,一只骨手从肋骨缝里掏了掏,抠出一串圆润的骨珠,递到姜小施面前。
骨珠洁白莹润,打磨得光光滑滑,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三师兄穷,没灵石。”
他瓮声瓮气地说,
“这个给你,磨牙用。硬得很。”
姜小施拿起一颗,张嘴就咬。
“嘎嘣。”
牙没硌疼,骨珠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小牙印。
她点点头,认真评价:
“硬。像石头糖。”
古骨乐了,骷髅脑袋“咔咔”直响,下巴都快笑掉了:
“喜欢就好!不够跟三师兄说,我把腿骨拆了给你磨,管够!”
“别别别!”
林鸦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
“你把腿骨拆了怎么走路?回头小师妹想吃糖了,谁给她跑腿买去?”
古骨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
“也对。那我留着腿骨,天天给小师妹跑腿买糖。”
东太一已经收拾好了菜筐。
巨大的蛇尾轻轻一摆,无声地滑到姜小施面前。
他上半身是温润如玉的青年模样,嗓音也温和得像是春风化雨:
“四师兄没别的好东西。这个清灵晶,是用我每年蜕下的鳞片炼的,清润养神,你尝尝。”
指尖托着一只小巧的玉盒,里面装着几块淡青色的晶体,剔透莹润。
姜小施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草木的清香,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比刚才那块高阶灵石好吃多了。
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好吃!凉凉的!”
东太一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蛇尾尖愉悦地扫了扫地面,刷出一道浅沟。明明是个沉稳性子,这会儿却像个讨到夸奖的大尾巴蛇,尾巴尖都翘起来了。
“喜欢就好。四师兄每年都蜕鳞,年年给你炼,管够。”
一圈师兄送完,终于轮到廊下的莫子期。
他缓步走过来,此刻是主人格白期掌权。长身玉立,银发如瀑,面容俊美得有些失真,眉眼温柔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蜜渍灵枣颗颗饱满,裹着晶莹的糖霜,甜香扑鼻。
“小师妹。”
他声音清润,耳尖微微泛红,
“我亲手做的蜜枣,不硬,好嚼。你尝尝看。”
姜小施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糖霜化开,果肉软糯弹牙,比灵石好吃一百倍,比灵果干好吃五十倍。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含含糊糊地夸:
“甜哥哥做的,最好吃!”
白期被她一句“甜哥哥”叫得心口发软,忍不住抬手,想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糖霜。
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忽然,他眼底的温柔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桀骜与恶劣。墨玉扳指微微发烫,暗人格黑期接管了身体。
“啧,小饭桶,就知道吃甜的。”
黑期嗤笑一声,收回手,屈指弹了下姜小施的脑门。
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小丫头却夸张地“哎哟”一声,捂住了额头。
“吃这么多甜的,小心牙都烂光。”
姜小施鼓着腮帮子瞪他:
“凶哥哥坏!”
“坏也有好东西给你。”
黑期挑了挑眉,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漆黑的晶石,通体泛着淡淡的尸气。
这是尸灵晶,极为罕见,对普通修士来说是沾之即死的剧毒,对姜小施却是顶好的补品。
“喏,这个比灵石顶饿。拿着。别回头饿晕在药圃里,还得我扛你回来。”
嘴上说得嫌弃,扔出来的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姜小施接住尸灵晶,张嘴咬了一口。浓郁的能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暖融融的小河,流淌过四肢百骸,浑身都舒坦了。
她立刻忘了刚才的“凶”,眼睛亮晶晶地仰起脸:
“好吃!凶哥哥也好好!”
黑期别过脸,轻哼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白期在识海里气得直跺脚: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非得凶她?
黑期嗤之以鼻:你懂什么。这样她才记得住我。
白期:她那叫记得住你?她那叫记住你凶!
黑期:那也是记住了。
两个人格在识海里吵得不可开交,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散不羁的样子,站在姜小施身旁半步不肯挪,像只护食的大猫。
剩下姚姬和妖妊也走了过来。
姚姬一身轻纱,容貌美艳得惊心动魄。她刻意站得远了些,离姜小施足有三步距离。
万毒之体,寻常人靠近三步便可能中毒。她不敢冒险。
“六师姐身上带毒,不能碰你。”
她声音柔媚,指尖一弹,一只玉盒轻飘飘地落在姜小施面前,
“这里面是蜜渍的九幽毒花。旁人碰一下就没命,但你吃着应该合口味。喜欢的话,师姐以后天天给你酿。”
姜小施打开盒子。
里面的花瓣紫莹莹的,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散着妖异的甜香。
她捏起一瓣塞进嘴里。先是微微发麻,像舌尖上跳着小火花,随即泛起清冽的甜,比灵枣多了几分野性的滋味。
“麻酥酥的,好吃!”
她仰起脸,冲姚姬笑得灿烂:
“六师姐最好看!”
姚姬一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百多年了。
人人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只有恐惧和厌恶。头一回有人夸她好看,还不怕她满身的毒。
这话从一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她当即暗下决心,回去就把地窖里珍藏的所有毒花都搬出来,全酿了,给小师妹当零嘴吃。
最后是妖妊。
他站在所有人后面,身子微微蜷缩,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怯意,指尖绞着衣角,半天没有上前。
他从小因为雌雄同体被人欺辱打骂,惯了看人脸色行事。
好不容易找到诡宗这个安身之所,也始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如今来了个软乎乎的小师妹,他生怕自己这副样子把人吓跑。
姜小施主动跑了过去。
小短腿“哒哒哒”地穿过众人,一路跑到妖妊面前,仰起小脸,银白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七师兄?”
妖妊身子一颤,赶紧点头。
声音从少年音切到少女音,又切回来,慌乱得不成样子:
“是、是我。我……我给你带了颗妖丹,千年雪狐的,很甜……你要不要?”
他递过来一颗雪白的妖丹,圆润如珠,指节都在发颤。
姜小施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那妖丹莹莹发亮,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像一颗糖豆子。
她又抬头看他,认真地说:
“七师兄好看。不管是哥哥还是姐姐,都好看。”
妖妊猛地抬眼。
那双总是躲闪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光。
二百七十年。他听过无数句“怪物”“不男不女”“妖孽”,每一句都像刀子,在他身上划出新的伤口。
头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不管是男是女,都好看。
他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不像话:
“……谢谢小师妹。”
姜小施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尖,努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一圈见面礼收完,姜小施怀里堆得满满当当。
灵石、灵晶、蜜枣、毒花、妖丹、尸灵晶,小山似的簇拥着她,亮晶晶一片。
她低头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笑得合不拢嘴。
诡宗真好。
每个人都给她好吃的!
比末世好一万倍!
鬼无涯摇着破蒲扇,站在旁边看得一脸得意:
“怎么样小徒儿?咱们诡宗没白来吧?比玄清宗那破地方强多了吧?”
姜小施用力点头:
“强!这里最好!”
正说着,她鼻子动了动。
一股更浓郁的香甜气息从后院方向飘过来,像有无数亮晶晶的能量在向她招手。
她眼睛一亮,抱着怀里的宝贝,小短腿一蹬,“哒哒哒哒”地往后院跑去。
“哎!小师妹别乱跑!后院是药圃——”林鸦喊了一声,没拦住。
众人赶紧追过去。
等跑到后院药圃,所有人齐刷刷愣住了。
姜小施蹲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株半人高的漆黑灵芝,正咔嚓咔嚓啃得起劲。
那灵芝通体乌黑,泛着幽幽毒光,正是鬼无涯珍藏了八百年的九幽毒芝。平日里碰都不让碰,连浇水的童子都要隔着三尺距离,说是留着救命的至宝。
此刻,已经被啃掉了小半棵。
鬼无涯瞳孔地震,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九幽毒芝——!”
他扑过去,手都在抖。
可低头一看,小师妹仰着小脸望他,嘴角还沾着黑亮亮的灵芝渣,银白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无辜,像只偷吃被抓包的小猫。
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小施嚼了嚼,把剩下半棵举起来,递到他面前:
“师父,甜的。你吃。”
鬼无涯看看那半棵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灵芝,又看看小徒弟亮晶晶的眼睛。
心里那点心疼,像冰块掉进热水里,“呲”地一声,化了。
他梗了梗脖子,硬邦邦地说:
“吃、吃吧!不就是棵破灵芝吗!咱们诡宗有的是!你爱吃就随便啃!啃完了师父再给你种!”
嘴上说得豪气冲天,背过手去,却偷偷抹了把心疼的泪。
八百年啊……
算了。
小师妹爱吃,值了。
谢逢灾几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得,连宗主最宝贝的毒芝都豁出去了。这小师妹,从今往后就是诡宗实打实的团宠祖宗,谁都别想从她嘴里抢食。
夕阳落在院子里,把八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小施蹲在药圃里,抱着毒芝啃得不亦乐乎。
身边围着七个师兄姐,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慢点儿吃”“别噎着”“不够还有”“这个解毒的,不能吃太多”。
谁也没想到,全修仙界避之不及的诡宗,会因为一个六岁的小丧尸,变得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远处的山道上,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宗门前那片黑雾。
它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啃灵芝的小人影,怪叫一声,振翅飞远了。
而几座大山之外的玄清宗,玄机子仙尊还坐在静室里,对着诡宗的方向长吁短叹。
额头上鼓包未消,手腕上的牙印结痂了,心头的憋闷却怎么都散不去。
“我那万年不遇的苗子啊……”
他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绝世好苗子,已经在诡宗开启了躺平被宠、天天吃撑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