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姜小施就醒了。
蚕丝被软乎乎的,带着姚姬师姐身上淡淡的花香。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小肚子准时发出了抗议。
咕咕咕。
昨天啃了半棵八百年毒芝,收了一堆灵石灵果。
可丧尸王的胃,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睡一觉的功夫,又空了。
小团子翻身爬起来,穿上姚姬连夜给她赶制的淡青色小短打,踩着软底小布鞋,精神抖擞地开始了新一天的诡宗觅食之旅。
路过演武场,古骨正在练拳。
骷髅架子抡得虎虎生风,骨头关节“咔咔”作响,一拳下去,面前的石锁直接裂成两半。
姜小施眼睛一亮,颠颠跑过去,踮起脚,一把抱住了古骨挥过来的胳膊骨,张嘴就是一口。
“咔嚓。”
古骨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团子,骷髅脑袋歪了歪:
“小师妹?饿了?”
“硬。”
姜小施松嘴,砸吧砸吧,认真点评,
“磨牙还行,不好吃。”
“那是,我这骨头哪有灵石甜。”
古骨乐呵呵的,麻利地把那根胳膊骨拆下来递过去,
“拿着玩!反正还能长。不够还有腿骨,更粗,磨着更得劲。”
姜小施抱着沉甸甸的骨头,认真摇了摇头:
“不要。大师兄说,乱啃骨头会牙疼。”
说完扔下骨头,小短腿一蹬,又“哒哒哒”跑了。
古骨举着自己的胳膊骨,愣了半天,慢悠悠装回去,骷髅下巴“咔咔”响了两声,语气里满是骄傲:
“小师妹真乖,还知道听大师兄的话。”
转过药圃,姜小施看见东太一正蹲在菜地里摘灵蔬。
巨大的青鳞蛇尾盘在身后,尾巴尖上还卷着个水瓢,正一瓢一瓢地浇着地。阳光落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姜小施凑过去,蹲在他旁边,盯着那条泛着光泽的蛇尾看了老半天。
黑亮的鳞片整整齐齐,阳光一照,像极了末世里她远远看见过、却从没吃上的黑糖糕。
她咽了咽口水。
“四师兄,尾巴……能咬一口吗?”
东太一失笑,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馋猫。蛇鳞硬,硌牙。等会儿四师兄给你做灵米糕,比尾巴好吃多了。”
姜小施眼睛亮起来:
“真的?灵米糕甜不甜?”
“甜。放蜜枣,蒸得软软的。”
“四师兄最好啦!”
小团子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
正说着,山门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道嚣张至极的呵斥声炸响在宗门上空:
“诡宗的妖邪!速速出来受死!”
院子里瞬间安静。
东太一蛇尾一收,温润的眉眼冷了下来,手中的水瓢无声放下。
谢逢灾从殿内走出来,眉头紧皱。林鸦叼着草秆晃过来,嗤笑一声。
姚姬指尖捻着一只粉色蛊虫,媚眼里泛着凉意。
妖妊靠在廊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莫子期缓步走来,白期人格主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姜小施身上,脚步不自觉地往她身边挪了挪,想把人护在身后。
“走,去看看。”
鬼无涯摇着破蒲扇,从主殿溜达出来,一脸无所谓,
“大清早就有人上门送菜,正好,给小师妹开开胃。”
山门外,站着十几个白衣佩剑的玄清宗弟子。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赵轩,李松长老的亲传弟子。
昨日听说玄机子仙尊在诡宗山下丢了个万年难遇的灵根苗子,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连夜带着一帮师弟杀上山来,想着把人抢回去,在仙尊面前立个头功。
“鬼无涯!”
赵轩拔剑指向山门,一脸正气凛然:
“你们诡宗私藏尸灵妖物,为祸修仙界!今日我等替天行道,速速把那妖童交出来,再自废修为,小爷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
说着,目光扫过诡宗众人,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一群歪瓜裂枣的怪物。灾星、乌鸦嘴、骷髅架子、人蛇杂种、叛徒、毒妇、不男不女的东西!就你们也配占着山头立宗门?趁早散了算了!”
一句话,把七个人全骂了个遍。
谢逢灾指尖猛地攥紧。
“灾星”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心口。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离众人远一些。仿佛只要站得够远,他的晦气就不会连累到大家。
林鸦脸色一沉,吐出嘴里的草秆,冷声道:
“我看你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等会儿指定得摔断腿。”
古骨气得骷髅脑袋“咔咔”作响,拳头攥得死紧。
东太一眼底寒光翻涌,蛇尾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姚姬指尖的蛊虫振翅欲飞。
妖妊低着头,周身气息骤冷。
他听得够多了,“不男不女”四个字,每一遍都像钝刀割肉,反反复复,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莫子期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姜小施身前,白期的温和褪去,眼底浮起凉意。“叛徒”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当年正是这群道貌岸然的正派,废他修为,将他逐出宗门,如今倒打一耙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
黑期在识海里已经炸了: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断腿扔下山!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
站在莫子期身后的姜小施,从头到尾没听懂什么“妖童”“怪物”“灾星”。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赵轩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长长的。
亮晶晶的。
灵气裹在剑身上,晶莹剔透,像极了昨天东太一师兄给她的薄荷灵晶,又像末世里她远远见过的那串糖葫芦。
小团子舔了舔嘴唇。
肚子“咕咕”叫得更响了。
赵轩见他们不说话,只当是怕了,越发嚣张:
“怎么?不敢说话了?知道怕了?我告诉你们,今日不把人交出来,小爷就踏平你们诡宗——”
话没说完。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莫子期身后钻了出来,小短腿“噔噔噔”地穿过人群,直奔他而去。
赵轩一愣,随即狞笑:
“正好!自己送上门来了!看小爷收了你这个妖童!”
他抬手挥剑,剑尖裹着凌厉的灵气,直刺姜小施面门。
“小师妹!”
谢逢灾脸色剧变,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东太一蛇尾暴射而出,差了半寸。莫子期眼中戾气骤起,黑期瞬间就要接管身体。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
姜小施不闪不避,迎着剑尖跑过去,踮起脚尖,张开小嘴。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响彻山门。
她一口咬在了上品灵剑的剑身上。
赵轩手腕剧震,一股诡异的吸力顺着剑身蔓延而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吞噬剑上的灵气。
他低头一看,瞳孔地震。
他那把削铁如泥、攒了三年宗门贡献点才换来的上品灵剑,剑身上赫然嵌着两排深深的牙印。
灵力黯淡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空了一层。
姜小施松嘴,退后一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硬。硌牙。不好吃。”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给这柄剑做美食点评。
全场死寂。
赵轩瞪大眼睛,看看剑上的牙印,又看看眼前这个六岁的小丫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咬……咬灵剑?
上品灵剑的硬度堪比玄铁精金,她一口下去,剑差点断了?
“你、你这个怪物!竟敢毁我灵剑!”
他又惊又怒,手腕一翻,祭出本命火球术。
烈焰熊熊,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裹着灼热的气浪,直扑姜小施而去。
“我烧死你这个妖童!”
火龙瞬间吞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师妹——!”
谢逢灾心脏骤停,顾不得自己的灾厄体会不会连累旁人,疯了似的往前冲。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焰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飞速缩小,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从内部吞噬它。
不过眨眼功夫,那条气势汹汹的火龙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小施站在原地,衣角都没焦半分。
她摸了摸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烫嘴。”
她砸吧砸吧,认真点评,
“像没烤熟的红薯,一般般。”
赵轩:“???”
他的本命火球术,被她……吃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轩彻底疯狂了。
他双手飞快结印,冰锥、风刃、雷符,一股脑地砸了过去。五花八门的法术铺天盖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就不信你什么都能吃!”
诡宗众人脸色都变了。
姚姬的蛊虫已经飞出袖口,东太一的蛇毒蓄势待发,古骨拎起石锁就要冲上去。
可姜小施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
她张开小嘴。
呼——
冰锥化作一道寒光吸进去,凉丝丝的,像冰沙。
风刃跟着入腹,没什么味儿,就是刮得嗓子痒。
雷符最后落下,麻酥酥的,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跳,像末世里她最馋的那种跳跳糖。
不过片刻,所有法术被她吸得一干二净。
姜小施拍拍肚子,表情有点遗憾:
“都不好吃。还是灵石甜。”
赵轩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灵力耗去了大半,双腿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啥事没有的小丫头,心态彻底崩了。
“妖物!你这是妖术!”
他红着眼,祭出自己压箱底的本命玉佩。那是一块中品防御法器,他师父李松长老亲手炼制,保命用的。
灵气催动,玉佩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光幕将他护在其中。
姜小施的眼睛,噌地亮了。
亮晶晶的!
比刚才那把剑亮多了!
小团子纵身一跳,小短腿爆发出远超六岁孩童的弹跳力,整个人像枚小炮弹一样撞向赵轩,小手精准地抓住那块玉佩。
张嘴。
“咔嚓——”
光芒瞬间熄灭。
玉佩上的灵气被她一口吸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最后“啪”地碎成几块,从她手里掉落在地。
赵轩心口剧痛,本命法器被毁,反噬之力直冲丹田。
他“噗”地吐出一大口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的法器……我的本命法器!”
他心疼得脸都扭曲了,指着姜小施,浑身发抖:
“你赔我!你赔我的法器!”
姜小施歪着脑袋看他。
银白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困惑:
“不好吃。赔你什么?赔你一块灵石吗?”
说着,她还真的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蹲下来,郑重其事地塞到赵轩手心里。
“甜的。你吃。”
赵轩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放肆——!”
他身后的师弟们见状,纷纷拔剑,就要一拥而上:
“敢伤我们师兄!一起上!杀了这个妖童!”
然而,他们刚迈出一步。
诡宗众人,动了。
谢逢灾往前一站,周身灾厄气息无声散开。
最前面冲得最凶的两个弟子脚下一滑,“噗通”摔了个嘴啃泥,门牙磕在石阶上,当场崩掉两颗。
林鸦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嗤笑道:
“我看你们几个啊,今天都得断几根骨头。”
话音刚落,剩下的人像是集体中了邪。
挥剑的割伤了自己胳膊,冲锋的踩空台阶滚了下去,还有个想释放法术的,手印结反了,符纸在脸上炸开,炸得眉毛都焦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古骨冲上去,拎小鸡似的提起两个,随手一甩,直接甩出去三丈远。
东太一蛇尾轻扫,毒雾弥漫开来,剩下的人只吸了一口,就浑身发麻,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
姚姬指尖轻弹,粉色蛊虫悄无声息地落在几个人身上。
下一秒,他们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咬,痒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妖妊靠在廊柱旁,指尖微动,几缕幻术射出。
那几个弟子眼前顿时幻象丛生,有人看见了吃人的恶鬼,有人看见了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莫子期站在姜小施身旁,黑期刚刚冒头想动手,架已经打完了。
他“啧”了一声,有些不爽,又换回了白期。
白期无奈地摇摇头,蹲下来,掏出一方柔软的帕子,轻轻给姜小施擦掉嘴角沾着的玉佩碎屑。
“下次不许乱咬了,万一硌到牙怎么办?”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家闺女。
“不硌。”
姜小施摇摇头,指着地上瘫着的一群玄清宗弟子,认真问,
“他们……能吃吗?”
白期手一顿。
黑期在识海里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小饭桶打完架还想着吃!不愧是我们诡宗的人!
“不能吃。”
白期揉揉她的脑袋,耐心解释,
“人肉不好吃,也不能吃。”
“哦。”
姜小施有点失落,乖乖点头,
“那我不吃了。”
鬼无涯摇着破蒲扇走过来,低头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玄清宗弟子,撇了撇嘴:
“就这点本事,也敢上门来找茬?玄清宗是没人了吗?”
他抬脚踹了踹还坐在地上发懵的赵轩:
“回去告诉玄清宗的老东西,想要人,让他自己来。就凭你们几个,还不够我小徒弟塞牙缝的。”
赵轩又怕又气,连滚带爬地招呼师弟们撤。
一群人狼狈不堪地往山下逃,刚跑到山门口,赵轩脚下一滑,整个人骨碌碌滚下石阶。
“咔嚓。”
一声脆响。
腿,真的断了。
林鸦靠在山门旁,嗤笑一声:
“看吧,我早说了,他得摔断腿。”
赵轩的惨叫声从山下传来,又渐渐远去了。
解决完上门找茬的,诡宗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日常。
东太一系上围裙去厨房蒸灵米糕。
古骨拎着斧头去劈柴,一边劈一边哼小曲。
姚姬回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毒花全搬了出来,准备给小师妹酿蜜。
谢逢灾默默拿了把扫帚,去收拾山门口的狼藉。
莫子期陪着姜小施坐在院子石桌旁。白期耐心地给她剥灵果,黑期时不时冒出来捣乱,一会儿抢她半块灵石,一会儿又塞她一颗蜜枣,把小团子逗得一会儿鼓脸一会儿笑。
姜小施啃着东太一刚蒸好的灵米糕,甜丝丝的,软乎乎的,满嘴都是蜜枣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诡宗真好。
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多护着她的人。
比末世好一万倍。
而此刻,几座大山之外的玄清宗。
断了腿的赵轩被人抬回来,哭天抢地地跟李松长老告状。消息七拐八拐,传到了玄机子仙尊耳中。
静室里,老仙尊摸着下巴上乱糟糟的白胡子,眼睛却越听越亮。
“咬了灵剑,吞了火球,连雷符都吃下去了?还毁了本命法器?”
他喃喃自语,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啊!果然是万年不遇的变异尸灵根!”
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兴奋得在静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快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宗门大比……还有一年!正好,正好借着大比,老夫亲自去会会这个小娃娃。”
他就不信了,凭他玄清宗七千年的家底,还挖不走一个六岁的小团子?
管饱!
管够!
管一辈子!
老仙尊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宗门大比上,要带多少车灵石灵果去把宝贝徒儿换回来了。
全然忘了,当初是谁亲眼看人走错了方向,还因尸毒无能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