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时间,诡宗掀起了一股“全员带师妹”的热潮。
离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还有整整一年,鬼无涯拍板定下规矩:七个师兄姐每人轮值一天,各教一门本事,争取让小师妹在大比前好歹有点自保之力。
规矩刚定下第一天,大师兄谢逢灾就败下阵来。
他本想教姜小施感知灾厄气息、趋吉避凶。
话才说到一半,小团子突然“哒哒哒”跑过来,踮起脚尖,往他嘴里塞了块上品灵石。
“大师兄,苦。吃甜的,就不苦了。”
谢逢灾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灵石的清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愣在原地,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三百年了。
人人嫌他晦气,躲他如避蛇蝎。头一回有人说他“苦”,还把自己最宝贝的零食塞进他嘴里。
那天的课,到底也没讲成。
谢逢灾光顾着心跳,连自己要教什么都忘了。
第二天,二师姐林鸦。
她拍着胸脯说要教小师妹“吉凶预判”,凭她那张乌鸦嘴,趋利避害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刚开了个头,姜小施就眨巴着银白色的大眼睛问:
“二师姐,能预判……哪里有灵石吗?哪里的灵果最甜?”
林鸦:“……”
合着她这逆天预言能力,在小师妹眼里就是个美食导航?
她气得翻白眼,随口咒了句:
“就知道吃!等会儿廊下那筐灵果干就得翻!”
话音未落。
“哗啦——!”
廊下晒着的灵果干被一阵妖风吹翻,果子滚了满地。
姜小施眼睛一亮,蹲在地上捡得欢快:
“哇!二师姐好厉害!真的有果子吃!”
林鸦扶着额头,彻底认输。
第三天,三师兄古骨。
他拍着胸骨“咔咔”响,说要教“骨甲护身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姜小施围着他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他的胳膊骨,脆生生问:
“三师兄,这个……能磨牙吗?”
古骨二话不说,当场就要拆腿骨:
“能!粗!磨着得劲!小师妹拿去用!”
要不是谢逢灾闻声赶来拦着,三师兄已经把自己拆成零件了。
第四天,四师兄东太一教身法腾挪。
姜小施全程盯着他的蛇尾看,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嘴里念叨“黑糖糕,硬邦邦”。
东太一蛇尾尖都绷直了,课没教成,反倒回厨房给她蒸了三笼灵米糕。
第五天,六师姐姚姬教辨毒识蛊。
刚拿出一株断肠草准备讲解毒性,姜小施抓过来“咔嚓”就咬了半棵,嚼得津津有味,还认真点评:
“苦苦的,像野菜。”
姚姬又惊又喜,当场把珍藏的百种毒草全搬了出来,师徒俩蹲在院子里搞起了“试吃品鉴大会”。
第六天,七师兄妖妊教幻术迷踪。
刚演示了个障眼法,姜小施就歪着脑袋问:
“七师兄,能变一桌子好吃的出来吗?”
妖妊憋红了脸,憋了半个时辰,愣是没能用幻术变出满汉全席。
当晚自闭了半宿。
半个月下来,功法没学会多少,姜小施的零食品类倒是翻了三倍。
鬼无涯看着蹲在石桌上、抱着毒草啃得喷香的小徒弟,又看看旁边一圈围着投喂的徒弟们,捂着心口直叹气。
“你们啊你们!让你们教本事,不是让你们喂猪!再这样下去,大比上她除了啃灵石,还能会个啥?”
林鸦叼着草秆晃腿:
“会吃也行啊。上去把对手灵力全吃了,照样赢。”
古骨“咔咔”点头:
“对!小师妹牙口好!一咬一个准!”
鬼无涯懒得掰扯,沉吟片刻,拍板:
“行了,别瞎教了。万妖秘境正好开启,里面低阶妖兽多,灵材也足,适合历练。谢逢灾,你性子最稳,带小师妹走一趟。子期,你也跟着,路上护着点。”
他算得清楚。
大师兄沉稳细心,能照看好人;五师兄战力最强,正邪手段都有,真遇上事能兜底。
两个人带着小丫头,既安全,又能磨磨性子。
谢逢灾立刻躬身:
“弟子遵命,定护好小师妹。”
莫子期颔首应下。
白期人格主掌,温润的目光落在姜小施身上,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黑期在识海里嗤了一声:带个小饭桶出门,麻烦。
嘴上嫌弃,手却已经在默默清点储物袋里的蜜枣、灵晶、毒花糖,全是小丫头爱吃的。
出发那天,宗门门口跟送行似的。
东太一塞了满满一食盒灵米糕、肉干、蜜饯:
“路上饿了就吃,不够传讯符喊我,四师兄给你们送。”
姚姬给了一荷包毒花糖,外加十几只保命蛊:
“遇上坏人就放蛊咬,咬出事师姐担着。”
古骨把磨好的骨珠串套在她手腕上:
“这个能挡一击,碎了就喊三师兄。”
林鸦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去,我已经咒了路上打劫的,全都得摔断腿。”
妖妊递来一块幻术玉佩:
“遇上打不过的,捏碎玉佩就能隐身。”
姜小施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小脑袋点得像啄米:
“嗯!我会给大家带好吃的回来!”
她眼里的历练,就是出门找更多新品种零食。
鬼无涯挥着破蒲扇:
“行了行了,走吧。早去早回。”
三人动身,一路向南。
越走山林越密,古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
谢逢灾走在最外侧,始终和姜小施保持着半步距离。
他习惯了。离人远些,灾厄体或许就能少连累旁人一点。
路上遇到乱石堆、陡坡,他都先上去踩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让小师妹过。有荆棘丛生的地方,他用剑鞘拨开枝条,确保每一根刺都碰不到她。
莫子期走在另一侧。
白期话不多,却事事周全。
渴了递水,饿了递蜜枣,走累了就寻块干净的石头让她坐着歇脚。
偶尔指尖碰到她软乎乎的小手,耳尖就悄悄泛红。
黑期偶尔冒头,趁白期不注意弹她脑门一下,或者抢走她半块灵米糕,气得小团子鼓着腮帮子追着他打。
他就笑得格外欠揍,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更大一块塞回她手里。
走了三日,山道上渐渐有了其他宗门修士的身影。
万妖秘境百年一开,附近大小宗门都派了弟子前来寻宝历练。
三五成群的白衣修士与他们擦肩而过,目光在诡宗三人身上停留片刻,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看,那是诡宗的人吧?灰衣服那个就是灾星谢逢灾。”
“旁边那个银头发的,听说是个亦正亦邪的妖种,当年被玄清宗赶出来的。”
“中间的小丫头什么来头?看着才五六岁,不会也是诡宗的小怪物吧?”
议论声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过来。
谢逢灾脚步一顿,指尖攥紧,脸色白了几分。
又是这样。
无论走到哪里,“灾星”两个字都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下意识往旁边又退了半步,离姜小施更远了些。
他怕这些人的话脏了小师妹的耳朵,更怕自己的晦气,真的沾到她身上。
姜小施正啃着灵米糕,听见声音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看向那几个说话的青木门弟子。
她听不懂“灾星”“妖种”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得出来,这些人的眼神不怀好意,说的话让大师兄难过了。
大师兄一难过,身上就变苦了。
不好。
小团子把剩下的半块米糕塞回纸包里,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那几个弟子面前,仰起小脸,一本正经。
“不准骂大师兄。”
领头的弟子一愣,随即嗤笑,弯下腰逗她:
“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灾星吗?跟着他,小心哪天把你也克死!”
“你胡说。”
姜小施皱起小眉头,往前凑了一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再骂,我咬你了哦。”
那弟子笑得更欢了:
“咬我?来啊,我看你这小奶牙能——”
话没说完。
谢逢灾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姜小施拉回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他脸色还有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力量:
“诸位道友,我师妹年幼,言语冒犯之处,谢某代为致歉。但还请口下留德,莫要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浑话。”
“怎么?我说错了?”
那弟子抱臂挑眉,一脸嚣张,
“你谢逢灾是灾星,全修仙界谁不知道?自己晦气就算了,还带坏小孩子。我要是你,早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了,省得祸害——”
“这位道友。”
莫子期缓步走过来,截断了他的话。
白期温润的脸上没了笑意,眼神淡凉如水。他并未释放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压,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就压得几个弟子呼吸一滞。
“秘境当前,各走各路便是。无端出言挑衅,若是伤了和气,对贵宗门也不太好。”
他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可话音刚落,那领头弟子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山石上,当场磕出血来。
正是黑期嫌白期啰嗦,暗中动了点手脚。
“哎哟——!”
那弟子疼得惨叫,爬起来又惊又怒:“你们耍阴招!”
“自己走路不稳,也怪别人?”
黑期借着身子嗤笑,语气欠揍得很,“我看你不仅嘴贱,眼睛也不好使。”
“你!”
几个人还想发作,可对上莫子期冷下来的眼神,又想起诡宗那些邪门手段,终究是怂了。
撂下句“走着瞧”,灰溜溜地跑了。
麻烦解决。
谢逢灾低头看向身后的小丫头,心里又暖又涩:
“小师妹,以后别往前冲了,危险。”
“不危险。”
姜小施摇摇头,从怀里摸出最大的一块尸灵晶,塞到他手里。
“大师兄,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她不懂什么是灾星,也不懂别人为什么要骂大师兄。
她只知道,大师兄对她好。给她灵石,护着她走路,是好人。
好人,不能被欺负。
谢逢灾握着掌心温热的灵晶,看着小师妹澄澈见底的眼睛,心口像被温水泡着,软得发疼。
三百年了。
他活在阴影里三百年,人人避他如蛇蝎,视他为洪水猛兽。
只有这个小小的团子,不怕他的灾厄,不嫌他晦气。会踮着脚给他塞糖,会站在他身前,奶声奶气地护着他。
像一道软乎乎的光,撞进了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
谢逢灾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有点哑:“好,师兄吃。谢谢小师妹。”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师兄拼了命,也护着你。
莫子期站在一旁,没上前打扰。
白期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包蜜渍灵枣递过去:
“累不累?吃点枣子垫垫。前面就是秘境入口了,进去之后跟紧我们,别乱跑。”
“嗯!”
姜小施接过枣子,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有好多好吃的,对不对?”
白期失笑:
“有很多灵果灵草。但能不能吃,要先问过我们,知道吗?”
“知道啦!”
黑期在识海里啧了一声:你信她?这小饭桶进了秘境,能管住嘴才怪。
白期:管不住就多看着,总不会让她吃亏。
黑期:哼。谁敢抢她吃的,我打断谁的腿。
两人达成共识。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道五彩光门矗立在山谷中央,流光溢彩,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门内隐约传来妖兽的低吼,浓郁的灵气混合着野性的气味扑面而来。
万妖秘境,到了。
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各宗门弟子排成零散的队列,依次入内。
谢逢灾整了整衣襟,蹲下来给姜小施系好手腕上的骨珠串,温声叮嘱:
“进去之后,跟紧我和五师兄。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先别急着吃,问过我们再说。记住了吗?”
“记住啦!”
姜小施点头如捣蒜。
莫子期上前一步,站在她另一侧,三人呈三角之势,迈步走向光门。
姜小施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五彩光门,银白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里面会有多少好吃的呢?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在疯狂叫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