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那晚的殿外。
这些细节,是赵成在被征服的时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五一十交代的。
赵成是赵高的族侄,沙丘之变从头到尾他都在场。
殿外守卫是他安排的,内侍的名单是他经手的,连鲍鱼的采购都是他负责的。
为了活命,他把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包括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回忆的细节。
其中一个细节,扶苏记得很清楚。
赵成说,陛下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右手一直叩击床沿。
他隔着殿门听到了,是军中的求援信号。
三长两短。
叩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进去。
扶苏记得自己当时问赵成:你听到了,为什么不进去?
赵成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全部的回答。
所以扶苏知道。
他知道赵安守在殿外,他知道赵安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知道赵安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他还知道,这件事是赵安一生都不可能抹去的噩梦。
只要有人当面提起,赵安一定会崩溃。
这就是他需要赵成活着的原因,一个活的证人,比任何物证都更有用。
而证人提供的情报,就是最锋利的刀。
“我还没说完。”扶苏打断他,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童的错字:“你在沙丘行宫那晚,是不是守在殿外?赵高和李斯进去以后,殿内只有三个人,陛下当时已经不能言语,右手一直在敲击床沿,三长两短,那是大秦军中求援的信号,你听到了,对不对?”
赵安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
他当然听到了。
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始皇帝躺在榻上,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叩击床沿。
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那是每一个秦军士卒都懂得的暗号:主帅有难,速来救援。
但没有人进去。
赵高在殿内,李斯在殿内。
他赵安守在门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赵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刷地褪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扶苏轻轻笑了:“赵安,你真的以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有天知地知、赵高知李斯知吗?殿外守夜的士卒,他们没听到?那几个小黄门,没听到?亲手杀死十二个内侍的你,没听到?”
赵安的嘴唇开始发抖,那是本能,不是他能控制的。
“三长两短,叩了多久?”扶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听来的故事。
“赵成说,至少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里,殿外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人推门,其中就包括你。”
“你胡说!”赵安嘶声叫道,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有没有胡说,你比谁都清楚。”扶苏盯着他。
“你以为赵成为什么会站到我这边?因为他也听到了,因为他知道,那天晚上站在殿外的每一个人,赵高都不会放过,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像那十二个内侍一样,被一个一个灭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赵安,你是那晚站在殿外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赵高会留你的活口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帐中的其他士卒面面相觑,眼神中渐渐浮出惊疑。
这些事,他们从未听说过。
但赵安的反应,绝不是被冤枉的样子。
王离的眼神也变了。
他握着帛书的手缓缓收紧,看向赵安的目光里,开始泛起杀意。
“赵安。”王离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长公子说的这些,是真的?”
“假的!全都是假的!”赵安嘶声道,“王将军,你疯了?你居然相信一个……”
“我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离猛地拍案,那声巨响在帐中炸开。
烛台被震得跳起来,滚落在地,烛油泼了一地。
赵安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抖,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说不清了,那就……
“动手!”他厉声喝道:“王离与叛逆同谋,一并格杀!”
他身后那些赵氏私兵不再犹豫,拔刀便冲。
然而,他们的脚步只迈出了一步。
因为王离动了。
这位将门之后、久经沙场的宿将,一旦下定决心,便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拔剑,拔剑太慢,而是直接抄起案上的铜镇纸,狠狠砸向最前面那个士卒的面门。
咔嚓。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仰面便倒。
紧接着,王离反手抽出案边剑架上的长剑,剑光如练,掠过第二个士卒的咽喉。
血花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帐外亲卫听令!”王离的声音如同炸雷:“赵安图谋不轨,意图刺杀主帅!全部拿下!”
帐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器撞击声,王离的亲卫与赵安的私兵在帐外交上了手,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但帐内的战斗还没结束,赵安带着剩下的三名死士,疯了一般扑向扶苏。
他看得很清楚,今天这个局,所有变数都来自这个本该死了的人。
只要杀了扶苏,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赵安的剑锋直取扶苏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是他这些年替赵高做脏活练出来的杀招。
扶苏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喉咙的前一刹那,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
那是基础格斗精通的肌肉记忆在瞬间接管了他的躯体。
他侧身避过剑锋,右手同时探出,五指扣住赵安持剑的手腕,猛力向外一翻。
赵安手腕剧痛,长剑当啷落地。
紧接着,扶苏的左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赵安双脚离地,面孔在瞬间涨成紫色。
他双手拼命掰着扶苏的手指,却感觉那几根手指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以为我会杀你?”扶苏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不,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