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子接过口袋,沉甸甸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红薯干硬邦邦的棱角。他把那枚硬币收进掌心,没再坚持。
“赵叔,谢了。”
“滚。”赵德柱别过脸,“欠的粮,开春还。还不上,我扒你小子的皮。”
李火子抱着口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赵叔,返销粮的事,我有个办法。回头跟你说。”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赵德柱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他婆娘凑过来:“这小子神叨叨的,说啥呢?”
“不知道。”赵德柱把门帘放下,末了又嘟囔一句,“他娘的,这小子摔了一跤,摔出鬼来了。”
李火子抱着口袋往家跑,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揣了只兔子。心跳太厉害了,分不清是跑的,还是因为刚才那番话。
他其实没底。拿话诈赵德柱,要是赵德柱翻脸不认,甚至给他扣个“造谣生事”的帽子,他一点办法没有。但他赌对了。赌的是赵德柱本质上不是个坏人,赌的是原主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赵家多分了粮的事是原主无意间撞见的,返销粮核减的事是他在队部墙上的通知里瞥到了一眼。
两件事拼在一起,成了他的筹码。
推开自家破门的时候,李幺妹正蹲在灶前,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星。见他回来,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子晃了两晃:“哥!”
“生火。”李火子把口袋递给她。
幺妹摸到口袋里的东西,眼睛刷地亮了,比灶膛里的火星还亮。她没说话,手忙脚乱地去抱柴火。李火子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但鼻息比早上稍微稳了些。
铁蛋被吵醒了,从草堆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着哥哥和姐姐忙活。五岁的孩子瘦得肚皮鼓着,那是长期饥饿造成的浮肿。
李火子蹲下身,把弟弟抱到炕上,用那床破棉被把他和母亲裹在一起。小孩的身体凉得像块石头,贴到母亲身上的时候微微哆嗦了一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灶膛里火起来了。幺妹往锅里添了水,李火子抓了两大把红薯干丢进去,又撒了一小撮棒子面。炊烟从灶膛口冒出来,顺着土墙的裂缝往外钻,屋子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左手伸开。
掌心的树纹安安静静,没有异样。但李火子注意到,树纹旁边——紧挨着那棵小树的地方——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像一滴血珠凝在皮肤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上午掉了一分钱。刚才他吓住了赵德柱,从赵家拿到了救命的粮食。这算不算某种“进展”?如果摇钱树的成长跟他的行为有关——比如他做的事越有难度、影响越大,树就长得越快——那这个红点会不会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了。红薯干和棒子面混在一起的甜香弥漫开来,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里,李火子的胃猛地抽搐起来,疼得他弯下了腰。
但他忍住了。
他先盛了一碗,稀的,汤多料少,端到炕边。幺妹跟过来,小心翼翼地托着母亲的头,李火子一勺一勺地往王桂英嘴里喂。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只有一点点进了喉咙。但就是这一点,让王桂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火子没停手,继续喂。
喂完母亲,他把剩下的稠的盛了两碗,给幺妹和铁蛋。铁蛋被叫醒,闻到香味,眼睛还没睁开就张嘴要吃。幺妹端着碗,手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却舍不得喝,先喂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