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火子还是来了。
因为他有一样东西——赵德柱的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左手。那只手一直攥着,指缝里透出一丝银光。
“你手里攥的啥?”
李火子没藏着,摊开掌心。那枚一分硬币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银光,麦穗图案清晰可辨。
赵德柱愣了愣,随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哪来的钱?你娘攒的?”
“我自己的。”李火子说,“赵叔,我不白借。这钱给你,算是我买。”
一分钱买粮食,在1965年,这跟开玩笑没什么区别。赵德柱笑得更大声了,可笑了两声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李火子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赵德柱活了四十多年在庄稼人脸上很少见到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人觉得他说出的话一定有下文。
“赵叔,我知道队里没粮。”李火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也知道公社的返销粮卡在哪儿——县里说指标不够,要再核减一部分。这事赵叔你比我还清楚。”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件事,队里只有他和大会计知道。公社上周开的会,县里核减返销粮指标,东方红大队被砍了三百斤。他瞒着没敢说,怕乡亲们炸锅。
“你咋知道的?”
“我听收音机说的。”李火子面不改色。这当然是瞎话,队里唯一一台收音机在队部,平时锁在柜子里,他碰都没碰过。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一种微妙的审视。
“收音机能收着这个?”
“昨晚收着的。”李火子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赵叔,我不多借。你给我五斤红薯干,三斤棒子面,我拿这钱买。另外——”他顿了顿,“我知道返销粮核减的事你没往上报,你们家上个月从队里多分了二十斤救济粮,我也可以不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赵德柱的脸上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红一阵白一阵,攥着搪瓷缸的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小子……疯了?”
“我娘快死了。”李火子说。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修饰。赵德柱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瘦得脱了相,棉袄破得露着絮,鞋露着脚趾头,脸上还有摔伤的淤青,可站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
他想起了三年前李老栓被抬回来时的样子。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腰断成两截,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赵哥,帮我看顾看顾桂英和娃……”
赵德柱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顿,闷声说:“等着。”
转身进了屋。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他婆娘的追问:“你干啥?那是咱家过冬的……”
“闭嘴。”
门帘再掀开时,赵德柱手里多了个布口袋,往李火子怀里一塞:“五斤红薯干,三斤棒子面,就这些。钱你拿回去,我赵德柱还没到收娃娃一分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