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混沌的意识里。
林萧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魂魄刚刚强行融入一具陌生躯体,两种不同灵魂的气息还在互相排斥。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酸胀酸痛,骨头缝里仿佛灌满了铅,沉重得让他连睁开眼皮都要拼尽全部力气。
耳边的声音从模糊嘈杂,慢慢变得清晰。
监护仪“嘀——嘀——”规律的声响持续不断,旁边有人低声交谈,白大褂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动静。
“各项体征正在回升,血压、心率慢慢回到正常区间,真是医学上的奇迹,之前明明已经判定脑死亡了。”一个医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奇迹归奇迹,人还不能松戒具,别忘了他是什么身份。”另一个声音冷硬沉稳,带着职业特有的警惕,“凶杀案重大嫌疑人,在没有彻底问清楚之前,束缚带绝对不能解开。万一醒过来情绪失控伤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凶杀案?嫌疑人?
这两个词像一块冰冷的寒冰,狠狠砸在林萧混乱的脑海当中。
他艰难地转动一点眼珠,眼皮如同黏住一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惨白刺眼的灯光立刻涌入眼帘,刺得他又下意识把眼睛眯了起来。适应了好一会儿光亮,他才勉强看清周遭环境。
这里是医院的重症病房,白色的墙壁,悬挂的输液袋,各式各样的医疗仪器围绕病床摆放。而他自己,正躺在这张病床上。
手腕、脚踝,都被宽厚的尼龙束缚带牢牢捆住,紧紧勒在病床两侧的栏杆上。稍微一动,皮肤就传来被摩擦的紧绷痛感,根本半分都挣扎不开。
这就是他借体重生之后的处境。
不是劫后余生的安稳,而是被五花大绑,当做嫌犯关押在医院病床上。
林萧心中一阵发凉。
地府那名年轻阴差只顾着紧急把他魂魄塞进这具身体,却完全没有告知他这具躯体原本主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大量破碎、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股脑往他脑海里面冲撞。
那些记忆并不完整,只是断断续续的片段。
昏暗的巷子,满地猩红的血迹,倒地不起的男人,刺耳的警笛,闪烁不停的红蓝警灯,冰冷的手铐扣在手腕上。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警察严厉的问话,原主慌乱的辩解,可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说辞。
头痛如同潮水疯狂袭来,林萧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属于原主的记忆残缺不全,很多关键信息都是模糊的。他只拼凑出几个关键点: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字叫江辰,年纪二十一岁。几天之前,城郊小巷发生一桩命案,有人死亡,种种证据,全都指向江辰。
他被警方列为第一嫌疑人,带回警局审讯。可审讯还没有结束,江辰突然身体急转直下,昏迷抽搐,被紧急送进这家医院,最后抢救无效脑死亡。也正是江辰刚刚魂魄离体,肉身尚且完好的这一刻,地府阴差将自己的魂魄送了进来。
也就是说,自己捡回来的这条命,从一开始就背负一桩杀人嫌疑。
“醒了!他眼皮动了!”一旁的护士注意到林萧细微的动静,低声提醒在场众人。
守在病房里面一共有四个人,两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还有两名便衣警察,看样子是专门留下来二十四小时看守他的。
听到护士提醒,两名警察立刻走上前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眉眼凌厉;另一个是女人,身姿挺拔,一身简单的便装,短发利落,眼神锐利,正是女警陆雨晴。
陆雨晴俯身,目光直直落在林萧脸上,语气公事公办:“江辰,能听见我说话吗?醒了就眨眨眼。”
江辰。
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从今往后,在外人眼里,他就是江辰。真正的林萧,已经死在那场车祸之中。
林萧喉咙干涩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睛。
“感觉怎么样?身体哪里不舒服?”医生上前一步伸手检查他的瞳孔,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林萧下意识偏过头。
“水……”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护士连忙拿过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水润的触感缓解喉咙火烧火燎的难受,林萧脑子也越发清醒。
属于林萧自己的记忆,和江辰破碎的记忆在脑海当中不断交织。就在这时,一股更加玄奥的信息流,如同沉睡的潮水,轰然苏醒,顺着魂魄扎根进他这具新的躯壳。
无数晦涩的符文、手印、法门、辨识煞气邪祟的知识,如同刻在灵魂深处,一股脑涌现。
是术法传承!
在地府的时候,那名老阴差就说过,自己魂魄体质特殊。原来这份特殊,不仅仅只是无法进入轮回,魂魄之中,还封存着一套完整的术法传承。之前魂魄漂泊地府,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如今魂魄彻底扎根肉身,这份传承终于被激活苏醒。
符箓、驱煞、辨邪、观气,种种玄奇的知识,瞬间填充进他的脑海。
林萧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波澜汹涌。原来世间真的存在术法邪祟,之前地府的经历已经打败他二十多年的三观,如今这传承现世,更是让他明白,这个世界藏着普通人看不见的另一面。
“江辰,我是市刑侦队陆雨晴,旁边是李队。”女警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林萧的思绪,“城郊巷口的凶杀案,你还有印象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死在巷子里?”
又来了,凶杀案。
林萧努力搜刮脑海中原主江辰的记忆碎片,可关键的案发片段一片混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抹除过一般。江辰只记得自己路过那条巷子,看见地上躺着人,还没搞清楚状况,警察就赶到现场,所有物证全部指向他。
他说不清来龙去脉。
若是按照正常回答,自己什么都记不得,只会被警方当做狡辩。而刚刚觉醒的术法传承在提醒他,这件案子,恐怕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人为凶杀。
普通的凶手,不会抹除受害者目击者的记忆。
林萧缓缓喘了一口气,目光抬起来,看向面前的陆雨晴与李队。
“我……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楚。”林萧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是那桩案子,不是普通的杀人案。”
李队眉头一拧,脸色沉了下来:“江辰,我劝你不要胡言乱语。现场物证齐全,人证也有,你现在最好老实交代,不要想搞些奇奇怪怪的说辞来脱罪。”
在警察眼中,嫌疑人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无非就是想要装疯卖傻,逃避法律的制裁。
林萧并不急着争辩,他脑海当中术法传承不断流转,他能够隐约感应到,远方的某个位置,萦绕着一缕阴寒污秽的气息,那股气息,和这桩命案紧紧相连。
“死者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林萧直视二人,认真问道。
李队一愣,没料到刚刚苏醒的嫌疑人开口第一句不是辩解自己无罪,反而要找尸体。
“你问尸体干什么?”李队警惕地盯着他,“遗体现在存放在法医中心的停尸间。”
“我要去看尸体。”林萧语气十分笃定,一字一顿说道,“我必须亲眼看一看死者的遗体,很多事情,看过尸体我才能说得明白。”
话音落下,病房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陆雨晴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满是疑惑。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凶杀案嫌疑人,醒来之后不申诉,不喊冤,张口就要去看被害者的尸体。这举动太过反常。
李队当即就直接否决:“不可能。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身体还没有恢复,还被束缚约束,没有条件让你去法医中心,更不允许接触尸体。有什么话,在这里直接跟我们说。”
“在这里我说不清楚。”林萧轻轻晃动了一下被束缚带捆住的手腕,束缚带勒得皮肉生疼,“你们现在看到的物证,只能证明‘江辰’出现在现场,却证明不了是他动手杀人。真正的线索,留在死者的身上。如果你们想查清真相,就带我过去。”
“真相?”李队冷笑一声,“现场留有你的指纹,还有目击者看见你出现在尸体旁边,这就是真相。”
“那如果杀人的不是人呢?”林萧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气氛瞬间凝滞。
医生和护士听得一脸茫然,李队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江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我警告你,不要拿这些封建迷信的鬼话混淆办案!”
陆雨晴也觉得匪夷所思,可她观察林萧的神态。对方刚刚死里逃生,脸色苍白虚弱,眼神却格外清明,不像是高烧胡话,也不像是精神错乱。
“你为什么一定要看尸体?你想从尸体上看到什么?”陆雨晴追问道。
林萧没办法直接和他们讲煞气、邪术,就算说了,眼下也没有人会相信。
“我看过之后才能告诉你们。”林萧说道,“如果我看完之后什么都发现不了,我愿意配合你们所有审讯。可若是我能找到被法医忽略掉的线索,对案件也是好事。”
李队断然拒绝:“简直胡闹,这个要求我不可能上报申请。老老实实待在病房养伤,等你身体好转,我们回刑侦队慢慢问话。”
林萧心中暗自叹息。
他能理解警察的想法,在世俗的规则里面,邪术害人太过荒诞。可脑海里传承的感知无比清晰,那名死者,绝对不是死于寻常的刀具或者拳脚。死者身上残留邪术的痕迹,只有亲眼见到尸体,他才能确认凶手的手段。
倘若就这样置之不理,真正的幕后凶手就会逍遥法外,而背负嫌疑的江辰,也就是如今的自己,会替别人扛下杀人的罪名。
束缚带紧紧锁死四肢,仪器滴滴作响,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弥漫整个病房。
林萧躺在病床上,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他借体重生,躲过魂飞魄散的结局,却一头扎进一桩邪术笼罩的凶杀漩涡。想要活下去,洗清这具身体身上的嫌疑,就必须想办法,去到停尸间,见到那具尸体。
只是现在,没有任何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暗暗运转刚刚觉醒的术法,一股微弱温热的气息,缓缓在这具陌生的躯体经脉之中流转。魂魄与肉身的排斥感正在一点点消解,他的体力,也在缓慢恢复。
现在他还太过虚弱,只能等待时机。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其他警员过来轮岗看守。两道目光如同枷锁,牢牢锁在病床之上。
林萧闭上眼睛,表面装作疲惫昏睡的模样,心底却在不断复盘脑海当中破碎的记忆,还有那浩瀚的术法传承。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