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病房的白炽灯泛着冰冷的白光,监护仪持续传来规律的嘀声。
林萧闭着双眼,看似昏睡,实际上意识却无比清醒。
属于江辰的破碎记忆,还有灵魂深处觉醒的术法传承,在脑海之中来回翻涌。那些关于辨气观煞的法门清晰无比,他甚至不用刻意运转,五官感知就已经异于常人,能够隐约捕捉到空气里流转的各类气息。
普通人的身上,是平和鲜活的生气;医护人员身上带着淡淡的药石气息;而那两名守着他的警察,周身萦绕的是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刚正之气。
唯独隔着遥远距离的法医中心方向,有一缕若有若无、阴冷粘稠的恶气,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隐隐飘过来,让他魂魄都隐隐发寒。
那股气息,就来自死去的被害人。
“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这桩案子,确实和邪术脱不了干系。”林萧心中暗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输液瓶里的药水缓缓滴尽,护士进来更换药液,病房内一阵忙碌。轮岗的警员交接完毕,原先的李队有事先行离开,只留下女警陆雨晴和另外一名年轻警员看守。
方才林萧提出要去看尸体的要求被直接驳回,李队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陆雨晴,多留意林萧的状态,若是嫌疑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后续还要安排精神科过来做评估。
陆雨晴站在窗边,指尖捏着案卷复印件,眉头紧锁。
案卷之上的证据链看上去十分完整:案发小巷的监控拍到江辰出现在现场,尸体旁边留有江辰的指纹,还有过路行人的间接证词。种种迹象,全都指向床上这个刚刚死而复生的年轻人。
可方才林萧苏醒后的反应,又处处透着怪异。
别的嫌疑人醒来,要么拼命喊冤,要么沉默抗拒。但这个江辰,既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也没有破罐破摔的摆烂,虚弱不堪的状态下,一门心思执意要去看死者尸体,还说出“杀人的不一定是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陆雨晴干刑侦多年,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犯人,也见过各式各样装疯脱罪的手段,但林萧的眼神,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疯癫。
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林萧。
“你醒着,对不对。”陆雨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萧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陆警官。”
“你为什么坚持要看尸体?”陆雨晴问道,“法医已经完成初步尸检报告,死因初步判定为钝器击打造成内脏大出血死亡,身上没有其他诡异伤痕。报告就在我手上,你要是想看,我可以读给你听。”
说着,陆雨晴翻开手中的卷宗,把尸检摘要念了一遍。
死者名叫王浩,男性,三十五岁,体表多处钝器挫伤,致命伤在腹腔,内脏破裂大出血,现场没有发现作案凶器。除此之外,骨骼完好,没有中毒迹象。
通篇看下来,就是一桩十分典型的恶性伤人致死案件。
林萧听完,轻轻摇了摇头:“法医看到的,只是肉体上的伤痕。有些东西,肉眼凡胎看不见。”
“又是这些说法?”陆雨晴神色微沉。
“我知道很难相信。”林萧的手腕轻轻挣了挣,束缚带勒得皮肤发红,“如果只是普通钝器杀人,原主江辰就算失手伤人,记忆不会大片大片出现空白。他明明就在案发现场,可关键的行凶片段,彻底消失了。正常的暴力冲突,做不到抹除人的记忆。”
陆雨晴瞳孔微微一缩,这点案卷上确实有所记录。江辰被抓捕之后,反复声称自己记不清案发瞬间,当时所有人都只当他是畏罪装失忆。
“你有什么依据?”陆雨晴追问。
“只有见到尸体,我才能拿出依据。”林萧目光坚定,“那股害人的东西,会残留在尸体之上,时间拖得越久,残留的气息消散得越快。再拖下去,就算我去了,也什么都察觉不到。”
陆雨晴内心陷入挣扎。
按照规章制度,绝对不可能把一名在押嫌疑人带去法医中心停尸间。可林萧的话,又勾起了她心底一丝微弱的动摇。犹豫再三,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李队的电话,把林萧的请求如实汇报。
电话那头,李队的态度依旧强硬,严词拒绝这个请求。
“胡闹!陆雨晴,你是刑侦警察,怎么能顺着嫌疑人这种无稽之谈思考问题?好好看住他,不要被他的话术误导!”
通话结束,陆雨晴放下手机,脸上满是无奈,对着林萧摇了摇头:“不行,申请被驳回了。”
林萧心中一沉。
难道就只能坐在这里,等着被定罪吗?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医院这边接到法医中心打来的一通电话。法医那边要对王浩进行二次解剖复核,按照流程,需要办案人员到场确认相关手续。李队手头有别的案子脱不开身,便通知陆雨晴,立刻前往法医中心。
陆雨晴接到通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萧。他脸色依旧苍白,各项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
“我要去法医中心一趟,复核死者二次尸检。”陆雨晴对一旁留守的年轻警员叮嘱,“看好嫌疑人,寸步不能离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陆雨晴拿起外套快步离开病房。
林萧躺在病床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心底却没有放弃。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黑雾气息,依旧依附在死者王浩的遗体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萧一边装作疲惫休息,一边默默运转体内刚刚觉醒的术法。魂魄与肉身的排斥越来越弱,一股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全身。他没有尝试蛮力挣断束缚带,尼龙捆带牢固结实,硬来只会惊动看守警员,得不偿失。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度被推开,出去复核尸检的陆雨晴竟然回来了,只是神色复杂。
原来法医中心那边设备临时出现故障,二次解剖暂时延后,遗体依旧安放在停尸柜中。
陆雨晴站在床前,沉默许久,内心反复权衡。
她从业多年,讲究证据,不相信鬼神邪祟。但这些年办案,也确实遇到过少数用现有逻辑很难解释的蹊跷细节。林萧那番话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我可以带你过去。”陆雨晴突然开口。
林萧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陆雨晴神色严肃,“这是我个人冒的风险,属于违规操作。你的手铐和束缚带不能解开,由我和另外一名警员押送。如果你到了那边,说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回来之后,所有后果由你承担,并且要接受精神科鉴定。”
“没问题。”林萧立刻答应,“只要能见到尸体,一切后果,我认。”
陆雨晴不再迟疑,立刻联系医院医生简单评估身体状况,又调来一副手铐,把林萧的双手铐在身前。医护推着移动病床,林萧半靠在病床上,由陆雨晴和另一名警员押送,一路离开住院大楼,坐上警车,直奔法医中心。
一路无话。
很快,警车驶入法医中心大院,穿过冷清的长廊,走进寒气逼人的停尸间。
冷库内温度极低,冷气扑面而来,四周一排排金属停尸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与冰冷死亡的气息。哪怕是见惯尸体的警员,身处这里,也会下意识感到压抑。
“就是这一具。”法医掀开编号对应的停尸柜,缓缓将遗体推了出来。
白布覆盖住王浩的全身。
陆雨晴看向林萧:“人就在这里。你要看,那就看吧。”
林萧从移动病床上微微前倾身体,手铐叮当碰撞作响。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催动灵魂之中那套观气辨煞的术法。
刹那之间,他的视野发生变化。
不再只是肉眼所见的肉体。一层淡淡的灰白死气笼罩在尸体表面,而在那层死气之下,一团粘稠、如同沥青一般翻滚涌动的黑色迷雾,死死缠绕在死者的胸腔、七窍位置。黑雾如同活物,在尸体皮肉之下缓缓蠕动游走,散发出令人灵魂作呕的凶戾寒气。
就是这个!
那团黑雾,绝非尸体自然腐败产生的东西。它带着强烈的恶意,是人为施展邪术之后残留下来的邪煞。
林萧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沉。
“看见了。”林萧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凝重,“死者不是单纯被钝器殴打致死。击打只是表象,真正杀死他的,是这一团盘踞在他身上的黑色煞气,是有人动用邪术,夺走了他的性命。”
一旁的法医皱起眉头,满脸不解:“邪术?小伙子,说话要讲科学,尸体解剖我做过,内脏损伤都是物理伤害,没有任何巫术相关的痕迹。”
陆雨晴也是眉头紧蹙,她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就只是一具盖着白布的普通遗体。
“你口中的黑雾,我们任何人都看不见。”陆雨晴的语气冷了几分,“江辰,你该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你们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林萧目光紧紧盯着那团黑雾,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那团黑雾还活在尸体身上,它还没有消散,它……”
话音尚未落下。
仿佛察觉到有人窥探,缠绕在遗体上的那一大团黑色迷雾猛地剧烈翻滚起来!
“嗡——”
无形的阴冷震荡在停尸间炸开。
停尸柜金属外壳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冷库内的温度骤然又往下掉了一大截。还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那团浓稠的黑雾猛地挣脱尸体的束缚,化作一道漆黑的旋风,冲破白布的阻隔,骤然朝着站得最近的陆雨晴飞扑而去!
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躲闪。
“小心!”林萧厉声大喝。
可是为时已晚。
黑雾顺着陆雨晴口鼻七窍,毫无阻碍地,硬生生钻进了她的身体里面。
陆雨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双眼失去神采,身体直直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