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核粉末触铁即融。
三千太平道教众跪在荒原上,黑压压一片,从脚下铺到荒原尽头。身后是钜鹿县尉的骑兵,马蹄砸在地面上,震得脚底发麻。张角低头看手里的铁块。这块从矿坑深处挖出来的生铁,孙老铁三天前就说不对劲。今天他把晶核粉末撒上去,铁块在炉火里变了色——黑转红,红转青。现在淬好了,滚烫,被他夹出来扔在地上。枯草烫出一片焦痕,嗞嗞响。
张角知道,骑兵一到,这三千人就是流寇,就是叛贼,就是马蹄下的一摊烂泥。他必须在这三千人面前说出一句话。这句话不说,今天就得死人。他抄起锈剑,一剑劈下去。
“当”一声,锈剑断了。铁块上只留一道白印,指甲都抠不进去。
三千人鸦雀无声。
前排弟子们抬起头。一个年轻人膝行上前,双手捧起断剑剑柄:“大贤良师!请大贤良师下令!”
张角没接。他把脚边那块青黑色的铁块踢到众人面前。
“苍天已死——但黄天还没立起来。这把破剑劈不开这块铁。你们手里的刀枪棍棒,也劈不开县城的城门。就算攻进去了,拿什么守?拿命填?”
没人答话。
“黄巾起义,不搞了。”
这句话出口,那股一直顶在他天灵盖上的热气一下子散掉了。眼前浮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水汽凝在铁面上,过了几息才慢慢散开。
【1级·粗铁淬火工艺·已解锁】
马蹄声已经震得地面发颤。
县尉王度勒住马,看见的场景让他愣了一下。三千流民跪在地上,没人举旗,没人拿刀。最前面站着一个青衣中年文士,脚边搁着块铁,还在冒热气。
“张角。”王度骑在马上,刀没出鞘,“你聚众三千,想造反?”
“造什么反?”张角抬头看他,“我在炼铁。”
王度愣了一瞬。“炼铁?”
张角把脚边的铁块踢到马蹄底下。“王县尉,你手里的刀,劈不开这块铁。要不要试试?”
王度没动。身后一个副手翻身下马,拔出腰刀,一刀劈在铁块上。
刀口卷了。
副手愣在原地,把刀举到眼前看刃口,又低头看地上那块铁。铁上只多了一道白印。他的刀废了。这把刀跟了他五年,从县尉配发那天起就没卷过刃。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把刀,手指被卷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没察觉。
张角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晶核。拇指大小,半透明,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对着阳光晃了晃。
“这东西能淬铁。你们军械库最好的刀,也劈不开。”他把晶核收回袖子里,看着王度的眼睛,“王县尉,你今天带兵来,无非是怕我带着这三千人造反。我现在把话说清楚——黄巾起义,我张角不搞了。从今天起,这三千人不去攻城,不去抢粮。我带着他们开矿、炼铁、种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三个月后,你手里那把刀要是还劈不开我炼的铁,你再来拿我的人头。”
王度骑在马上,低头盯着那块铁块。身后五十骑兵没人吭声,只有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王度抬起马鞭,指了指张角身后那三千人,“你说的,三千人不去攻城。”
“我说的。”
“要是三个月后你炼不出你说的铁呢?”
张角弯腰捡起那块青黑色的铁块,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不是铁的问题了。是你们需要这种铁,而只有我能炼。”
骑兵走了。马蹄声在南边官道上渐渐消失,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金色。
三千流民还跪在地上。有人偷偷抬头看骑兵远去的方向,有人低头盯着地上那块铁,有人用手指去摸自己虎口上被锈剑割破的伤口。
张角转过身,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老妇,瞳孔散着。一个年轻汉子,手指反复摸虎口上的伤口,血糊了满手。一个半大孩子,盯着张角,在等。等这个说能给他活路的人,拿出下一个东西来。
“起来。”张角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犹豫。有人还在看骑兵远去的方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那里已经跪出了茧子。不是今天跪的,是从逃荒第一天起就跪着求官府开门、求粮商赊粮、求老天爷别下雨。跪了太久,忘了站起来是什么感觉。
“从今天起,你们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什么大贤良师。”张角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指甲划过泥土的声音很轻,第一排的人听到了。
“你们只跪一样东西——规矩。”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了。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背微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但他还是站直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千人陆续站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慢慢直起腰。
张角站起身,指着脚下的土地。
“你们饿,我知道。北山里有矿,山里还有东西——你们没见过的东西——能给我晶核,能让你们吃上肉。但是今天,你们得先干一件事。挖地基。先把自己的窝搭起来。”
三千人动了。没有刀枪,没有旗帜。有人捡起断剑去挖土,有人拆了推车上的木板当铲子,有人直接用手刨。指甲已经裂了,指缝里全是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挖过什么东西了。以前挖的是野菜根,现在挖的是地基。不一样。
张角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走向地基线的另一端。那里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头发结成毡,光着脚。孩子蹲下身,用手指去摸铁块在枯草上烫出的焦痕。焦痕还烫手,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又伸出去摸了一下。第二次没缩手。
“叫狗儿?”
那孩子抬头,手还按在焦痕上。“你怎么知道我叫狗儿?”
张角没回答。他把饼塞进狗儿手里,站起身,看着北边那片荒野。夕阳沉到北山山脊线后面,把整片荒野染成暗金色。
狗儿把饼塞进怀里,抱起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踉踉跄跄走向地基线。走几步就放下喘口气,再抱起来,再走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搬石头,一块一块地搬。
荒原上亮起了第一堆篝火。张角把铁块捡起来搁在篝火旁边,握着那枚晶核,半透明的晶体在火光里闪着幽光。远处北山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不是狼,也不是虎。声音比那两样都沉,都大,震得篝火晃了晃。正在挖地基的人们停了手里的活儿,抬头看向北山。
张角看向北山。山腰上那点微光又闪了一下。他把晶核攥紧,蹲下身,借着篝火的光,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