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鹿县城的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昨晚那声兽吼从北山滚下来之后,张角在篝火旁坐了大半夜。山腰上那点微光再没闪。但远处的树枝一直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走,走走停停,树枝晃几下又安静下来。
天亮之后北山安静了,营地又活过来。结果先来的不是山里的东西,是县城的人。
城东大户王福派了人来。来的是王府管家王忠,带着四个护院,腰间挎刀,刀柄磨得发亮。王忠骑在马上没下马,居高临下看着营地。
三千流民正在挖地基。夯土的夯土,搬石的搬石。一堵半人高的土墙顺着营地边缘围了小半圈。墙基用石块垫底,上面一层土一层碎石夯筑。有人从北山拖回来条石,有人从干涸的河床里挖出碎石,有人把荒地上的枯草割下来编成草帘子铺在墙头上——周老汉教的,草帘子能挡风,冬天快到了。
张角蹲在铁锅边上,正往锅里添晶核粉末。里面泡着十把断刀——昨天县尉手下的骑兵走时扔下的。现在它们泡在铁水混合液里,刀身上的锈迹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质。锅底没有明火,但铁水在翻滚,咕嘟嘟冒着细碎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冰裂。锅底还是原来的铁色——晶核粉末只吃生铁,熟铁锅不跟它反应。
“喂。”王忠没下马,“你是张角?”
张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去看锅里的刀。“是。”
“我们家老爷说了。你那三千人,每天要从钜鹿南市买粮。南市的粮铺,有一半是我们王府的。”王忠抽出马鞭,指了指营地上那截土墙,“老爷的意思很明白——你炼铁可以,种地可以,但粮食得从我们铺子里买。价格,比市价高三成。另外,那面墙不能往东扩。东边是王府的佃田。”
张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完了?”
王忠一愣。身后四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在钜鹿县横行惯了——王府是钜鹿最大的豪强,佃田占了半个县的熟地,南市三间粮铺全是王家的产业。县衙里的小吏见了王忠都得弯腰叫一声“忠哥”。眼前这个穿破青袍、蹲在铁锅边上炼铁的中年人,连站起来回话都慢吞吞的,拍个膝盖还拍了好几下,跟刚从地里爬起来的老农一样。
“说完了。你答不答应?”
张角从铁锅里捞出一把刀。这把是最早放进去的,淬的时间最长。他提着刀走到旁边一块做地基的条石前。条石两尺厚,昨天从北山拖回来的。
张角一刀劈下去。
条石从中间裂开。裂口齐整,像切豆腐。不是砍断——是劈开。两尺厚的条石一刀下去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平整,手摸上去感觉不到毛刺。
王忠的马往后退了两步。四个护院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他们见过快的刀——钜鹿县尉王度手下的骑兵配的都是郡城武库里最好的制式环首刀,百炼钢,一刀能劈开三寸厚的木板。但他们从没见过能劈开两尺条石的刀。那不是刀快,是铁不一样。
张角把刀搁在条石的断面上,转过身看着王忠。“我刚才没听清。你家老爷说粮食要涨几成?”
王忠喉咙动了动。“三——”
“你再想想。”张角把刀从断面上拿起来,竖在身前。“一文不加。”
王忠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我、我回去跟我家老爷说。”
“不用急。”张角把刀插进地上,刀身没入土里半尺,只留刀柄在外面。“你回去跟你家老爷说三句话。”
“第一,粮食按市价卖,一文不加。”
“第二,那面墙会往东扩,一直扩到我的人够住为止。”
“第三——”
张角从锅里又捞出一把刀,走过去递给王忠。王忠伸手接,手指碰到刀柄时明显抖了一下,刀差点滑落——他用两只手才攥住。刀柄是热的,不是烫手的热,是刚淬完火的余温。他低头看手里的刀。刀身暗青,刃口泛光,锈迹一点不剩。他认得这把刀。昨天县尉的骑兵回去之后王府里就传开了:张角手里有一种能让断刀变新刀、让废铁变好铁的淬火术。现在这把刀就握在他手里,比他这辈子用过的任何一把刀都坠手。
“第三,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杀人的刀我随时能炼。但我更想炼锄头、镰刀、铁锨。他要是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就按市价来。”
张角没把话说完。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铁屑,抬眼看了看王忠。王忠攥着那把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条件,是听懂了张角手里有王府没有的东西。粮食可以涨,围墙可以挡,但刀不一样。谁手里有好刀,谁就有说话的底气。
“听、听懂了。”
“那就回吧。”
王忠调转马头,停了一瞬。他像是想扔一句场面话——低头看到手里那把刀的刀柄还露在外面,刀刃上暗青色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幽光。他把话咽回去,夹了夹马肚子,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四个护院跟在后面,谁都没回头。
张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西边的大道上,然后把锅里剩下的刀全捞出来。一共十把,晶核淬火短刀。他把刀排在条石的断面上,每一把都泛着同样的暗青色光泽。他叫来孙老铁。
“三天前你说那块生铁不对劲。”张角把配比单递过去,“现在刀淬出来了。照这个配比,下一锅你来。”
孙老铁接过配比单,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看条石上那十把刀。他伸手摸了其中一把的刃口,手指被那种暗青色的光逼得缩了一下——不是烫,是看着就不敢碰。他在矿上挖了二十年矿,头一回见到矿石里挖出来的东西能变成这样。
“下一锅我亲自烧。”
张角点点头。孙老铁抱着配比单走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从条石上拿起一把刀。“这把我先用——砍矿桩子。矿场东边的撑木该换了。”
张角又叫来流民里年纪最大的老汉。“周老汉,把这几把刀发下去。发给力气最大的。不用砍人,砍树。”
周老汉接过刀。他这辈子用过无数把刀——割麦子的镰刀、劈柴的砍刀、逃荒路上防身的短刀,没有一把像手里这把这样沉而不坠。他低头看刀刃,刃口上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照出他半张脸。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天晚上张角蹲在地上画的那条线——当时他膝盖还疼着,没往深里想。现在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忽然觉得那条线比县城的城门还重。
他抬头看张角。眼前这个中年文士,青袍上还沾着铁屑,手指缝里全是泥。这个人把断剑踢到三千人面前,说“黄巾起义,不搞了”。然后这个人蹲在篝火边上,用晶核粉末淬铁,把刀一把一把捞出来,排在条石上。
“先生。”周老汉开口,声音有点抖,“老骨头还有些用。”
他说完不等张角回答,抱紧怀里的刀,转身走了。背微驼,但肩膀还硬朗。
张角站起身,走到营地东边的土墙豁口前。那边是王府的佃田,麦子长得半人高,绿油油一片。麦田尽头有一排杨树。杨树后面藏着几个人——衣服不是钜鹿县本地织的粗麻布,是郡城才有的细麻料,袖口紧束,腰间没挂刀。站姿也不对。庄稼人在树后面躲太阳都是歪歪扭扭靠着树,这几个人站得笔直,肩膀平行,脚尖朝前。
不是看热闹的。是来踩点的。
张角没多看,转身往回走。路过铁锅时停了一脚。锅里的铁水还在翻,下一批刀没淬完。
他叫来一个半大孩子:“去找孙老铁,就说今晚加一锅,别熄火。再找几个人,把东边墙根的碎石头清出来,今晚之前把豁口填上。”
孩子跑走了。
张角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他看向东边那排杨树,树后面的人已经不见了。麦田上空空荡荡,只有风从东边吹过来,压着麦浪一层一层往营地这边涌。
今晚得把墙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