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从窝棚里爬出来,怀里抱着那块张角给他的干饼。他动作很快,像是根本没睡。北山方向传来的兽吼在第三天夜里骤然逼近,不是之前那种隔着几座山头传来的低沉回响,是近在咫尺的嘶吼,震得夯土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营地里已经乱了。有人抱着孩子往营地中心跑,有人抓起手边的石头和木棍,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北山方向磕头。狗儿没有往营地中心跑,也没有跪下磕头。他贴着墙根爬到夯土墙边,从排水沟探出头去,往北山方向看。月光下,北山山腰上的树木在晃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成排的树木被什么东西撞倒、碾过,从山腰到山脚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那条痕迹的尽头,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对着营地的方向。
张角已经站在墙头上了。他手里端着弩机,弩箭的箭头淬过晶核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陈猛,把所有人叫醒。老弱妇孺退到营地中心,丁壮上墙。”
陈猛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来了。”
系统面板在张角眼前展开。水汽一样浮在夜色里,几行字若隐若现。
【检测到异兽活动:水系巨鳄。品级:巨兽统领。状态:受伤。】
受伤。这东西受伤了。受伤的野兽不会后退,不会停手,会把一切移动的东西都当成威胁。
“陈猛,带十五个人,五把晶核刀、两架弩机。箭头蘸晶核粉——普通弩箭打不动它的皮。”张角把半袋晶核粉末倒出一半,包在一块破布里递给陈猛。
陈猛接过去,塞进怀里。他转身点了十五个丁壮,都是这几天夯土筑墙时最卖力的,手上全是血泡,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有人接过晶核短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刀太利,刃口上的暗青色光泽在月光下像活的一样。
队伍出发时天还没亮。陈猛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肩膀上绑着一块铁匠铺废铁——晶核淬火铁块,硬度三倍。张宝跟在队伍里,手里端着弩机,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是张角的二弟,二十出头,方脸,手上全是草药汁染成的青黑色——他负责给流民治病,认得北山的很多草药。陈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哥说你认得草药。打完这一趟,营地里的药房归你管。”张宝笑了,嘴角右边露出一个小窝,牙齿白得像刚嚼过草茎:“那得先活着回去。”
张角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脚的树林里。墙根下,周老汉正在磨刀,磨刀石上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和平时一样。
陈猛带人进山两个时辰后,山脚方向升起了两堆烟。张角站在墙头上看见了,对旁边的苏双说:“两堆烟。危险,但能应付。你带三十个人去山脚接应,把所有肉干都带上。”苏双转身就跑,账本在怀里拍打着胸口,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陈猛在溪边找到了巨鳄的踪迹。溪水浑浊如泥浆,水草里混着暗红色的血,腥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是异兽的血。溪边的淤泥里留着磨盘大的脚印,掌垫压出来的坑足有一掌深。从间距看,这东西体长至少八尺,不算尾巴。
“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陈猛站起来,目光沿着溪流往上看。好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断口处黏着碎肉和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幽幽的暗光。
“散开。弩机上弦,箭头蘸晶核粉。看到东西不要射,先吹哨——长、短、长。”
队伍沿着溪流往上摸了不到三百步,最右侧的猎户突然蹲下,哨子吹响——长、短、长。所有人的哨子同时响了,尖利的哨音在河谷里炸开。
陈猛看见芦苇荡里浮着一对眼睛,眼距两尺。眼睛下面是半张开的嘴,牙缝里塞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嘴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碴——不是天冷冻的,是这头巨鳄受伤后体内晶核失控导致的。它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眶里插着一根折断的树枝,伤口已经溃烂,流出暗绿色的脓液。
陈猛端起弩机,手指很稳。弩箭对准两只眼睛中间偏上的位置——那块头骨最薄。他扣动扳机。弩箭扎进了巨鳄的额头,只进去半寸。晶核淬火的箭,穿铁都能穿一寸,打它只进半寸。
巨鳄没有吼。它只是闭上眼睛。下一秒,水面炸开了。
巨鳄从水里冲出来,八尺长的身体腾空,朝陈猛压过来。两侧的弩手同时放箭,十支箭大部分被皮弹开,只有两支钉住了,同样只进去不到一寸。淬了晶核粉的箭头在破皮处烧出几缕青烟,像烧红的铁按在生肉上。巨鳄被烧痛激怒,尾巴一甩,砸断旁边一棵树,调头冲向最近的弩手。
陈猛已经从背上抽出了晶核短刀。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对准巨鳄的眼窝——“稳住了。”刀往前送,晶核短刀从巨鳄左眼扎进去,没到刀柄。巨鳄浑身一颤,嘴巴猛地张开又合上,牙齿咬在陈猛肩膀上——咬住的不是肩膀,是他提前塞在护肩位置的那块晶核淬火铁块。硬度三倍,巨鳄的牙齿崩掉了一颗。
陈猛拧动手腕,刀在巨鳄眼眶里转了一圈。巨鳄的身体开始抽搐,尾巴在地上砸了四下,然后不动了。
陈猛松开刀柄,往后踉跄了两步。虎口被刀柄的反震力撕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从地上抓了把干土搓在伤口上,俯下身,从巨鳄眼眶里拔出短刀。拔刀的时候,一颗鸡蛋大的晶核顺着刀口滑了出来,半透明,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比张角那半袋晶核粉末加起来都亮。他把晶核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两堆烟,别让先生担心了。”他靠着倒下的树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苏双赶到了。十五个人抬着巨鳄从林子里出来。抬了六个人,鳄鱼还有半截尾巴拖在地上。苏双只看了一眼,回头冲身后喊:“担架,快。”
巨鳄的尸体被放在营地正中央的空地上。八尺长的巨兽摊在地上,嘴巴半张,崩掉的那颗牙在夕阳下反着光。流民围了好几层,没人往前挤,也没人说话。张宝跟在担架后面,手里提着陈猛的弩机,脸上带着笑。他还活着。
然后巨鳄的尾巴动了。
它没有死透。晶核离体之后,脊神经里残留的晶核能量还在无序放电,肌肉一浪一浪地收缩,从脊椎传到尾巴。那根八尺长的尾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突然横扫过来,带着最后一股濒死的神经反射,把营地门口的碎石堆扫得四处飞溅。张宝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在尾巴扫过来的瞬间扑向蹲在碎石堆旁边的狗儿,一把把他拽到身后。碎石砸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松手。但他的后脑勺撞上了营地门口那块做地基的条石——就是张角昨天劈开的那块。一声闷响。
张角冲过去的时候,张宝还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狗儿。狗儿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脸上全是灰,但没有受伤。张宝松开了手,往旁边歪了一下,张角一把扶住他。后脑的血顺着张宝的脖子往下淌,带着草药的气味——那是他这些天在营地里给流民治病时沾上的草药汁,还没洗掉。
“哥。”张宝睁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你那天说不搞黄巾了——我其实没听懂。但今天我把狗儿拉回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你是想让所有人都不用死。”他笑了一下,嘴角右边露出那个小窝,和进山前对陈猛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没白死。”
张角攥着那枚巨鳄晶核,指节发白。他把晶核按进张宝手里,但张宝的手已经握不住了。晶核滚落在地上,沾了土,半透明的晶体里那团流转的光还在缓缓转动。
张角站起来。他没有擦手上的血,从铁匠铺门口抽出那把晶核淬火刀。走到巨鳄尸体前,一刀劈断那颗废掉的左眼。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转过身,举着刀,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宝的名字,会刻在营地里每一把刀上。谁要进来抢,先看这个名字。”
狗儿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那是张角到营地第一天给他的。他掰下一角,放在张宝手边,然后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很久没抬起来。他才七八岁,不懂什么是牺牲,但他知道有个人替他挡了一下,那个人以后不会再站起来了。他把那角饼放在那个人手边——那是他拥有的唯一的东西。
张角把狗儿拉起来。狗儿的额头磕破了,沾着土和血。他没有哭,只是盯着躺在地上的张宝,嘴唇在抖。张角的手停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里鼓起一个小包,是刚才被碎石擦的。狗儿没躲,只是把眼睛从张宝身上移到张角脸上,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张角也没说话,只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一下。然后松开了。
张梁就在这时推开了人群。他十八岁,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刚从矿场方向赶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张宝,停住了,像被人一锤子钉在了原地。然后他冲到张角面前,双手推在张角胸口上,把张角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为什么不带人进山?”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在发抖,“你那天说不搞黄巾了,二哥说他不怪你。但现在二哥死了。他替你挡了一个孩子,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带人进山?你不是有晶核吗?你不是能炼出劈开条石的刀吗?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山?!”
张角没有辩解。他攥着那枚沾了土的巨鳄晶核,手背上青筋凸起。晶核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里,割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张梁转身走了。他对着那群跟他一起挖矿的旧部喊了一嗓子。有几个旧部站起来了,脱下工地上的麻布手套,扔在地上。也有人摇头,往后退,不肯走。张梁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管亥跟着他走了——他把自己的弩机往地上一插,弩臂没入土里半尺,站起来跟在张梁马后。
张梁带着一队人在当天夜里离开了营地。临走前他在营地门口站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放在张宝的牌位下面——那是周老汉教张宝磨刀时用的青石板,张宝学了两天,磨出来的刀刃还是歪的,但他从来不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张角站在墙头上,看着那队人马的火把在南边的官道上越来越小,直到被夜色吞没。狗儿站在他旁边,额头上包着草药布,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饼。“先生,张宝叔叔——他还会回来吗?”
张角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碰到那枚沾过土的巨鳄晶核。他知道张宝不会回来了。但张宝的名字会留在这座营地里,留在第一本阵亡名册的第一页。
苏双把张宝的名字写在营地的第一本阵亡名册上。名册的第一页只有他一个名字。册子被锁在粮仓最里面的柜子里,钥匙在张角手里。苏双翻开自己的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钜鹿营地,阵亡名册,第一页,张宝。
陈猛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营地里了。他躺在铁匠铺旁边的草棚下,肩膀上敷了一层晶核粉末混着草药的药膏,味道冲鼻。张角盘腿坐在担架旁,把擦干净的巨鳄晶核放在他手心里。
“你的战利品。”
陈猛动了动手指,摸到晶核冰凉的表面。他抬头看着草棚外那片营地——周老汉带着赵二狗在磨刀,磨刀石上的沙沙声不疾不徐。狗儿蹲在营地门口,守着那块被巨鳄尾巴砸裂的条石。条石上还有张宝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先生。你说的规矩,我信。”陈猛把晶核推回给张角,“给炉子。”
“你差点死了。”
“没死。下次我还能打。晶核给炉子。”
张角接过晶核。晶核入掌的一瞬,系统面板浮出来,字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清了。
【检测到异兽晶核·完整度91%·体内残留:未知名金属碎片·来源未知】
他攥紧晶核,看向北山。山腰上那点微光没再闪,但山脚下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陈猛他们回来的路,慢慢往营地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