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巡逻的丁壮把木枪一横,枪尖抵在来人胸口前三寸。那人没有停,也没有退,只是把脸从斗笠下抬起来。
“我找张角。”
“先生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丁壮握枪的手紧了紧。眼前这人身上的短褐沾满草屑和露水,腰间鼓囊,像藏了东西。营地里刚死了人,又走了张梁那一队,留下的全是老弱和伤号。丁壮不敢大意。
“让他来见我也行。”那人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刀条脸。他右眼角到耳根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撕开又长好的。他说话时右手一直按在腰间,没离开过。
张角正从铁匠铺出来。他手里还沾着铁灰,青袍的袖口卷到小臂。新刀刚打好,刀身上的折线纹在晨光里暗金流转。他隔着一排窝棚看见了营地门口的人,也看见了那人的右手。
“让他进来。”
丁壮回头看了一眼,把枪撤开,但没有收,枪尖斜指地面,侧身让出一步。
刀条脸走到张角面前,站定。他比张角高半个头,身上有北山松脂和旧血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盯着张角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张角手里的新刀,又落回张角脸上。
“张梁被围了。”
张角没有意外。他早就该想到,张梁那队人连夜南下,走的是官道,白日里一队青壮带着兵刃过县境,钜鹿县尉王度不会放过。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刀条脸,等。
“就在你们营地南边七十里的野狐坡。三百郡兵,三面合围,就留着北面一个口子——是等你去的。”刀条脸从腰间抽出那把没柄的短刃,倒转刀尖,把刃面朝下插进土里。“我的刀折了。张梁让我回来报信,报完就折。他说你有机会不来。”
张角看着那把插在地上的短刃。刀刃泛灰,没开锋,不是杀人的刀。这是信物——张梁走时带的刀,是那天周老汉发给丁壮砍树的晶核刀。现在刀折了,只剩半截,还没开锋,说明不是被敌人砍断的,是张梁自己掰断的。他掰断了自己的刀,派人带回来,意思是:哥,别来。
“他被围了几个时辰了?”
“我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现在——”刀条脸抬头看了一眼天,“辰时了。”
八个时辰。
张角没有再看那把断刀。他转身往营地中心走,刀条脸跟在后面。路过新立的牌位时,刀条脸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上张宝的名字。他没问,继续走。
张角走到粮仓前,把苏双叫出来。
“清点人数。能提刀的,多少。”
苏双翻开账本,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道,立刻报数:“丁壮还剩两百出头。陈猛伤着,赵二狗腿上有旧伤,我算半个人。加上能拉弓的老汉,能凑出一百五十人。营地还有八百多老弱妇孺。”
张角点点头。“留下八十人。其余的,半个时辰后出发。”
“你真去?”苏双抬头看他,账本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去。”
“张梁说过让你别去。”
“他说的时候我还不是他哥。”张角把新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苏双。“这刀留下,给孙老铁。他带着人守炉子。我把陈猛带走,他伤没好,但路上能骑射。”
苏双接过刀,刀柄上还带着张角掌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角转身往回走,路过狗儿的窝棚时停了一下。狗儿已经醒了,坐在草铺上,正把张宝教他编的那截草茎拆开,重新编。他编得很慢,手指短,绕圈的时候总滑脱,但他不着急。张角蹲下来,把他领口处松开的草药布重新系好。动作很轻。
“先生要出远门?”
“去接你张梁叔叔。”
狗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瞬。“张梁叔叔还回来吗?”
张角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营地门口,从一个丁壮手里拿过一杆木枪。枪杆是北山砍来的硬木,枪尖绑的是晶核淬火的铁片。他掂了掂,转身对刀条脸说:
“带路。走北边小路,绕开官道。你认识路?”
“认识。我在北山打猎打了十年。”刀条脸从地上拔起那把断刀,别回腰间。“那条路有片槐树林,进去之后容易转向。跟紧我。”
队伍出发时,太阳已经升到东边树梢。一百二十人,大多是这几天最卖力的丁壮。有人背着从矿场带回来的铁镐,有人扛着木枪,有人腰间别着晶核短刀。陈猛坐在一辆板车上,肩膀上还敷着药,弩机放在手边。他伤的是肩膀,骑马颠簸,张角让他坐车,他也没逞强。
张角走在队伍中间,木枪当拐棍,每一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断裂的轻响。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刃偶尔碰撞的声音。他们走得快,但不乱。
走出营地五里后,张角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已经被荒草和晨雾遮住大半,只有铁匠铺的烟还立着。他转过头,继续走。
离野狐坡还有三十里时,刀条脸突然蹲下,手掌按在地上。队伍立刻停住。他趴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
“马蹄。至少五十骑,从西边过来,速度不快。”
张角抬头看西边。西边是钜鹿县城方向。五十骑,不是郡兵。郡兵在野狐坡围张梁,这些是从县城来的——王度的骑兵,还是王府的私兵?
“是王府的人。”刀条脸站起来,“马蹄铁不一样。郡兵的蹄铁是平铁,王府的蹄铁有纹。他们往北去了。”
往北。北边是营地。
张角握着木枪的手紧了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野狐坡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来路。身后的丁壮们也都听见了,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铁镐,有人看向张角,等他下令。
陈猛从板车上坐起来,弩机已经端在手里。“先生,营地那边……”
张角没说话。他站在路中间,一边是张梁,一边是营地。王府的五十骑往北,目标只能是营地。营地只剩八十个丁壮和一群老弱。张梁被三百郡兵围着,还能撑,但等不了太久。
刀条脸站在他旁边,右手又按回了腰间那把断刀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等张角选。
“先生。”陈猛叫了一声。
张角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把木枪往地上一杵,对刀条脸说:“你带四十个人继续去野狐坡。陈猛也去。你们到坡南边三里,找个高点,放火。只放烟,不接仗。郡兵看到烟,会分兵。张梁看得懂。”
刀条脸点头。
张角转身看向剩下的八十人。“你们跟我回营地。五十骑而已,他们最好的刀,劈不开我们的墙。但我们的家不能再丢一个人。”
陈猛还要说话,张角抬手按住他没伤的那边肩膀。“张梁是我弟弟,但营地里有八百口人。你自己说了,晶核给炉子。炉子在营地。”
陈猛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把弩机放下。
队伍分两路。张角带着八十人原路折返,跑起来。木枪扛在肩上,脚步声像鼓点,砸在荒原上。刀条脸带着四十人继续往南,陈猛坐在板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张角的背影。他看见张角越跑越快,青袍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像一面旧旗。
北边的天边,升起了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