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外面的荒道上,一辆马车从天黑前就停在那里。车帘掀着,里面的人从黄昏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戌时。他在等营地里起火——铁匠铺先烧,然后是粮仓,然后是夯土墙上的草帘子。三把火一烧,那口淬铁的锅就废了。那些淬过晶核的刀,会一把一把回到他手里。
他没等到火。等来的是墙头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从西墙亮到北墙,从北墙亮到东墙。陶碗里的鳄脂烧起来,火光连成一条线,把营地的轮廓从黑夜里划出来。
王福把车帘放下。“走。”
车夫愣了一下。“老爷,不等吴——”
“走。”王福没掀帘子。马车在荒道上调头,车轮碾过枯草,草茎折断的声音又细又碎。
他等这一刻等了七天。不是不想早动手,是要把营地的底细摸清楚。管家王忠带回来的那把晶核淬火刀,他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宿——刀身暗青,刃口泛光,劈开两尺条石后丝毫不卷。他在钜鹿当了三十年豪强,从没见过这种铁。第二天又听说一件事:郡城的人在醉仙楼被县尉请去喝茶,当天下午粮价就回落了。王福把茶盏摔在地上。张角连郡城的人都能借刀赶走,再不动手,下一个被赶走的就是他。
他把护院从二十人扩到五十人,请了一个退伍的老军头来带队。老军头姓吴,瘸了一条腿,但眼睛狠。王福在王府后堂跟他商量了一个下午,茶几上铺着一张羊皮,上面画着营地的地形——那是管家王忠上次去送粮价时用眼睛记下来的。羊皮边上压着王福的铜镇纸,中间放着三颗棋子:一颗在铁匠铺,一颗在粮仓,一颗在夯土墙。
“烧铁匠铺就够了。炉子烧了,我看他还炼什么铁。”吴瘸子摇头。“烧铺子不够,得伤人。那个打铁的赵大锤——炉子烧了可以再砌,人没了,技术就断了。”王福想了想,点头。“留张角一条命。我要让他活着看自己的营地完蛋。”
吴瘸子在营地对面的土坡上趴了三天。他把营地的换岗时间、哨兵位置、废料堆的缺口全部画在一张羊皮上,画完又抄了一份——一份给王福,一份揣在自己怀里。动手之前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戌时换岗,新旧两班交接的当口,北角废料堆会有小半盏茶的空档。足够了。
他漏掉了一个人。
吴瘸子趴在土坡上时,营地排水沟里蹲着一个年轻人。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他从王府护院出城门就开始跟着,数清楚了人数、武器、分组——二十人,分三组,十人带油罐去铁匠铺放火,五人在营地各处点火制造混乱,五人守在废料堆接应。带队的是个瘸腿老军头,走路的节奏和其他人不一样,右脚落地比左脚重。
这个年轻人回到营地,把情报交到了陈猛手里。陈猛把情报递给张角时,多看了他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年轻人站在阴影里,不说话,也不看陈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从王福把护院扩到五十人那天。”
“为什么?”
“我爹在他们粮铺里扛包。王福要烧粮仓。”他顿了顿,“我爹还在城里。”
陈猛没再问。张角接过话,只说了两个字:“留下。”
年轻人没有道谢,也没有表忠心。他退到铁匠铺后面的阴影里,像从来没人注意过那样,重新变成了一块石头。
戌时。换岗时间到了。
张角一个人蹲在铁匠铺里。炉火幽蓝,淬火池里的铁水还在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冰裂。他手里端着一把弩机,箭头淬过晶核粉末,在幽蓝的火光里泛着暗青。他在等。
吴瘸子带人从废料堆摸进来的时候,营地安静得像一池死水。铁匠铺的棚子四面透风,炉火把里面的影子投在棚布上——没人。吴瘸子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冲进去,油罐摔碎在淬火池边,油淌了一地。火折子扔上去。
火没着。
油在幽蓝色的炉火上铺开了一层膜,火折子落在上面,灭了。吴瘸子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刀上——然后他看见了炉火边上蹲着的人。
张角站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地上淌开的油,油膜在幽蓝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虹彩。然后他抬头看吴瘸子,弩机已经对准了对方的胸口。
“油是好油。但是你在晶核炉上浇油,就像在冰上点火。”
他扣动扳机,弩箭钉进吴瘸子身后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手里的油罐砸在地上摔碎——这一次油触到了还没覆盖晶核的普通炭火,铁匠铺西北角的炭堆被引燃了。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
“有火——自己点的火,正好省了灯油。”
陈猛已经站在铁匠铺外面了。他身后是十五个弩手,弩机全部上弦,箭头在火光里泛着暗青。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边缘渗出一小块暗色的血迹。但他举弩机的手还是最稳的那个。
“前排蹲,后排站。两排轮射。放。”
第一波七支弩箭钉进试图逃跑的三个护院的小腿,第二波八支封住了废料堆方向的退路。
吴瘸子拔出刀。他的一条腿废了,但刀法没废——刀从腰间抽出,斜劈,目标是陈猛受伤的肩膀。这一刀很快,比他走路的速度快得多。陈猛没躲,他用左手拔出晶核短刀,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吴瘸子前冲的节奏空档里——刀从下往上撩,刀背砸在吴瘸子的手腕上。不是刀刃,是刀背。
吴瘸子的刀飞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停。他借着手腕被砸中的力道偏转半身,瘸腿在泥地里一蹬,额头直直撞向陈猛的下巴。陈猛偏头躲开。那一撞带起的风擦过他的脸,带着一股陈年烟草和干血的腥气。陈猛反手,刀柄砸在吴瘸子后颈上。吴瘸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陈猛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把地上的刀捡起来,刀刃卷了。他把卷了口的刀放在铁匠铺门口的条石上,刀刃朝上。然后从地上提起下一个。
战斗结束。
营地四周的灯火已经全部亮起,一圈火光把黑夜拦在墙外。流民被苏双按在窝棚里不许出来,除了墙头上的弩手和铁匠铺门口的陈猛,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墙头上喊:“北角有动静——封住了,弩手已经到位。”有人在铁匠铺那边喊:“火灭了,抓住了六个。”
苏双从窝棚区小跑过来,在缴获的刀前停下,单膝点地,一把一把翻看。二十把,每一把都卷了口——晶核短刀对砍普通铁刀,一刀下去,对方的刃就废了。他看完一把往旁边挪一把,翻完最后一把时握在手里,刀柄是裂的。他把刀翻转过来看了看刀柄的断面,木纹紧密,颜色深褐,断面光滑,是好木料。
“二十把卷刃刀,回炉重铸,够打五把晶核刀。这一趟他们亏了十五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铁匠铺喊了一声:“赵大锤,那些缴获的刀别急着回炉——刀柄是楸木的,拆下来还能用。王府用的楸木是钜鹿最好的木料,咱们自己削的松木刀柄三个月就裂。”
赵大锤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锤子。炉火重新烧起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守着炉子,左手边放着那把暗金色折线纹的长刀——从淬出来那天起,这把刀就没离过他的身。今晚他没轮上动手,但他在铁匠铺后面守了一整夜。
“楸木刀柄——行,我让二牛去拆。拆下来的木料先放仓库,下次配发给新弩手。”
苏双点头,又低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六个护院。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那个人很眼熟,前几天在南市收粮时见过,是王府粮铺的伙计。穿着护院的衣服,腰间挎的刀还是新的,刀柄上没有磨痕。苏双没说什么,只是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是日,王府护院二十人夜袭,擒六人,余者溃。缴刀二十把,皆卷刃。刀柄楸木,拆用。写完后他把账本合上,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掉上面的灰。
狗儿提着一盏鳄脂灯从窝棚区跑过来,灯晃得厉害,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护着火苗。跑到铁匠铺门口时看见地上躺着六个人,第一个是瘸腿老汉,已经醒了,正用一只眼睛盯着他。狗儿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站住了,把灯举高了一点,也盯着吴瘸子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和一个被绑着的瘸腿老军头,隔着三步远,谁也不说话。
狗儿把灯放低了一点,光照在吴瘸子脚边。
张角低头看着吴瘸子。“王福雇你来的?”
吴瘸子没说话。
“不说也行。你今晚先在营地里住一晚。明天天亮了,我派人去请王府管事,让他来认人。他认了,你就不用说了。他不认,你把命留在这儿。”
陈猛把吴瘸子拖到铁匠铺后面的柴房里关起来。柴房的门合上,门板磨着地,发出短促的一声。他站在柴房门口,没有立刻走。营地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淬火池里的铁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徐平从铁匠铺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陈猛身后两步远。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陈猛没有回头。“你叫徐平?”
“是。”
“你爹那边,天亮前得有个准备。”陈猛转过身,在徐平脸上停了一下,“王福今晚没等到火,明天一早就得查。他第一个查的,就是这两天出过城的人。你在不在名册里?”
徐平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了一下,不是惊,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的平静。
“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爹这辈子只扛包。别人吃饭他扛包,别人睡觉他扛包,我娘死那年他还在码头扛包。我不让他扛了,他不听。他说他不识字,不扛包还能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了一下。
“现在他连包也扛不了了。粮价涨了之后,粮铺每天少卸一半车。他前些天问我,说城里人都在传北边有个张角,不跪天不跪地,只跪规矩。他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真的。”徐平的眼睛定在陈猛脸上,“所以我来了。”
陈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柄按在徐平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徐平没躲。晶核刀柄的凉意透过衣服压进皮肤,像一把尺子按在骨头上。
“先把你爹接出来。”陈猛说,“天没亮,城里的路我还熟。你爹叫什么,住哪条巷子。今晚就去。”
徐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表情。片刻之后,他摇头。
“我爹不会走的。他那人认死理,说走就走的事他从来不听。除非我当着他的面,让他看见我在这里站着——不是逃荒,不是投靠,是自己走进来的。”
陈猛看着他。半晌,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往营地门口走。走了一步又停下。
“那你就站直了。”陈猛没回头,“明天天亮了,王福的人会进城查。你爹在粮铺里扛包,你在这里站直了。等他们查到的时候,你爹就知道你不是逃出来的。”
徐平跟上去,和昨天一样,只落后陈猛半步。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营地门口的荒道上,远处官道方向,一盏灯笼晃了一下,朝县城去了。灯光很小,在夜色里像一点将灭未灭的火星,慢慢被黑暗吞掉。
张角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点火星消失。狗儿提着灯站在他腿边,仰头问:“先生,明天还会有人来吗?”
张角接过狗儿手里的灯,把灯举高了一点。灯光只能照到营地门口那几块碎石。他把灯放回狗儿手里。
“明天来的,不会只是王府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