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程椿。
季谨忱突地不满于对方的偷拍，第一反应是找人ban掉，却又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满，将手机丢在一旁。
不行，季谨忱想，他不能仗势欺人。
程椿是个距离感很强的人，她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被别人记录，总是喜欢淡而温柔地做一个陪衬者，观察着周围的热闹，一般不会有人冒犯她。
但如果真被偷拍了，只要不严重，程椿会拉住发现问题的季谨忱，摇摇头，不会让他说什么。
季谨忱一贯最听程椿的话，总不能突兀地因为别人而惹她生气。
没办法，从小季谨忱接受的教育就是面对姐姐要听话。
只是心绪更不稳定，季谨忱躺在床上，这下彻底睡不着了，又想起程椿同意赵书厘加联系方式的画面。
季谨忱不是一窍不通的人，他看得出来赵书厘喜欢程椿，同为这个年纪的男性，彼此几乎稍微一接触就能察觉到双方的意图。
明明以前她都是……都是拒绝的。
为什么偏偏……偏偏赵书厘成功了？
季谨忱忍不住将胳膊搭在眼睛上，遮住卧室的灯光，压不住自己的心思，整个人都像是被沸腾的情绪浸泡，难以自控。
他又吐出一口气，希望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冷静，说不定只是办正事。
只是乱七八糟的情绪混在一起，酸的，苦的，甚至还有分辨不出的不安和畏惧。
令人费解。
但他又确实辗转难眠。
——
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程椿做了一场很迷蒙的梦。
天色沉闷晦暗，乌云重叠于天压下，暑气熏蒸，如同笼罩了一层遮天蔽日的布，空气闷热如同蒸炉，令人喘息困难。
她扭着头，静静地坐在教室的座位处，透过窗户看向远处。
突然外面天色骤变，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刮得树枝狂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满地都是硬吹而下的叶子，堆积的闷热被风肆意打碎，一切都被破坏粉碎。
教室里都是写字的沙沙声，时钟的秒针一格格移动，考试还没有结束，偶尔响起卷子翻面的纸张碰撞声。
如同风云莫测的天气一般，命运也翻转难测，随意便换个样貌。
程椿最害怕回忆却也最忘不掉的就是那段时光。
那段时间，程椿家里遇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对于他们家的打击很大，父母越来越忙，每次见面都是强颜欢笑，家里人出门频繁遭遇车祸，亲戚的电话也越来越打不通……
程椿从小就不爱说话，安静，乖巧，懂事，这也造就了内敛的性格，什么苦都自己吞。
在第一次上学途中被车撞开始，程椿就开始保持和身边朋友的距离，就连以往一起走的闺蜜都被推开。
程椿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她太害怕了，害怕连累身边的人。
如果……如果因为她……
她没有办法想象身边的人被她连累的模样，那段时间连夜半睡着时她都会被惊醒，呼吸急促地躺在床上，想要抱些什么，却发现屋内空荡荡，想要拿起手机找人倾诉，却发现不知道和谁张口。
没有人了……
她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程椿犹豫了片刻，点开季谨忱的聊天框，手停在空中，打出的字又被删掉，最后退出。
季谨忱正在上夏令营，程椿很庆幸他不在她身边，以季谨忱的性格，推开他要很费力气吧……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程椿最后还是将手机息屏，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季谨忱尤甚。
她也知道家里的人不想她担心，而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尽力不添乱，默默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哪怕车祸，也从未向父母提过只言片语。
程椿年少的心事是——
希望自己强大再强大一些。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程椿记得收卷的铃声响起后，她收起笔袋，司机打电话说遇到一些事情，希望她在学校稍等。
电话那头声音忙乱，医护的声音和警笛声响起，似乎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出车祸。
程椿很听话，点头乖巧应下，抿了抿唇，又给父母打电话，听到习惯性的忙音，便将打不通的手机放回包内，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
天色越来越晚，朋友同学问她要不要一起，都被她一一笑着婉拒，一人待在那里等着。
乌云把天色压得暗暗的，偶尔会有劈天而来的雷声，雨水顺着教学楼延伸的屋檐往下滴水，淌过上面镶嵌的不锈钢金属字，形成密集的雨帘，带着浓厚的阴湿泥土味。
人去楼空，一间间教室的灯光暗下去，最终所有的楼层都陷入暗色，人去楼空，只留重叠的影在风雨之中磋磨。
雨很大，路面已经有了水洼，程椿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前，看着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地面的积水里，飞溅到她的皮鞋处，溅在她的白色袜子上。
她静得像是能被晦暗吞没，所有的人都离开后，她也没有力气再温和地道谢，近乎脱力一般地面对着这场风雨。
无法帮忙的无力和轻微的自责，对未知的不安，对父母的担忧，一个人的无助，近乎每一样都能融在青春期的雨季里。
程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想躲雨，很冷静，没有那么难过，却又好像很无力，如同溺水了一样。
很多时候，闺蜜都会不解：“虽然季谨忱人不错吧，但你能看上他还是好奇怪哎？我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年上体贴的。”
林亦嘉趴在她肩上，笑嘻嘻地问她：“你喜欢季谨忱什么呢？”
程椿不说话。
她想了又想，也许是那一天，只有季谨忱来了。
是季谨忱看到了她没有发出去的消息，逃了夏令营，花了一整夜赶回这座城市，一步步把高烧的她带走的。
偏向柠檬薄荷味道的气息像风一样掠过，刮过她的发梢，套着校服的人踩着白球鞋踏入水里，溅起更欢快的水珠，被推开过很多次，却依旧为她而停留。
程椿想不到不为他心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