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动。前排那个男生依旧背对着他们，脑袋却整个拧了回来。他轻轻晃了两下头。
咔。
咔。
骨头摩擦的声音不大。可图书馆太安静了。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男生脸上的笑还在往两边扯。
“你们……”
“真的不痒？”
韩宁没回答，只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嘘。苏妍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左侧墙上。周既明顺着看过去。那里原本挂着一块白色宣传牌。他刚进来的时候扫过一眼，记得上面好像还是“文明阅览，从我做起”。
现在不是了。一行行黑字浮在白色牌面上。墨迹湿漉漉的，像刚从墙里渗出来。
【东临大学旧馆阅览须知】
【一、图书馆内请保持安静。】
【二、禁止占座。】
【三、不要触碰陌生人的身体。】
【四、如果有人询问你的姓名，请回答“同学”。】
【五、请勿挠痒。】
一共五条。周既明的视线停在最后一条上。还真是这玩意。前排忽然传来椅脚蹭过地面的声音。吱——那个男生站起来了。他的脖子没有转回去。身体朝前。脸还朝着身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步一步走进过道。
鞋底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经过旁边一个女生时，他停了。
“同学。”
女生整个人一僵。脸已经白了。
“你……”
男生歪着那颗反转过来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嘴唇动了一下。周既明手指瞬间绷紧。第四条。那女生显然也看见了墙上的规则。她盯着男生那张倒着对向自己的脸，喉咙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同、同学。”
男生脸上的笑更大了。
“我也叫同学。”
说完，他竟然就这么走了。周围一百多个NPC没有任何反应。有人低头看书。有人继续敲键盘。还有个学生嫌他挡路，甚至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仿佛一个脑袋拧了一百八十度的人从面前经过，是图书馆里再正常不过的事。直播间已经炸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第五条确定是真的了吧？】
【挠一下直接扭头？】
【有没有可能那个学生本来就是鬼？】
【别瞎确认，第六轮有个挑战者就是这么死的。】
【韩宁怎么还不动？】
【新来的那个周明脸怎么这么怪。】
确实怪。周既明正努力控制表情。不是觉得死人好笑，而是荒谬。上辈子网友拿来做表情包、编段子、互相阴阳的东西，现在真成了一条会杀人的规则，还当场演示了一遍。
他脑子里很快掠过蓝星那件事：图书馆、肢体动作、指控、证据、学校处理、舆论、论文，以及后来越挖越深的互联网考古。如果这个副本真和那件事有关……
“你认识这个剧本？”
苏妍忽然开口。周既明心里一跳。
“认识原版。”
“谁都认识原版。”
苏妍盯着他，“我问的是，你刚才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韩宁也看了过来。这人从进副本以后就没说过几句话。眼睛却一直没闲着。周既明甚至怀疑，刚才自己多眨两下眼，这人都能记下来。
很危险。他当然不可能说，因为我上辈子吃过这个瓜，而且还是从开服追到大结局那种。周既明想了一下。
“因为这条规则很蠢。”
苏妍：“？”
“越蠢，我越紧张。”
“理由？”
“诡界总不能专门往墙上写一句废话。”
韩宁第一次主动接话。
“有点道理。”
苏妍又看了周既明一眼，到底没再追问。她把桌上的白色册子推到三人中间。
“先看身份。”
三个人拿到的册子内容并不一样。周既明翻开第一页。
【角色：周明】
【身份：东临大学法学院学生】
【情节任务：在闭馆前完成论文资料查阅，并见证“林晴与顾川的第一次争执”。】
【角色台词完成度：0%】
【提醒：严重偏离原情节可能导致剧本崩坏。】
周既明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情节梗概。原版《我不叫喂》的第二十幕很简单，甚至有点俗。林晴在图书馆占了一个座。顾川过来找朋友，没看见人，以为位置是空的，直接坐下。林晴回来后，两人为此发生争执。
顾川态度傲慢，一口一个“喂”。最后林晴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不叫喂，我叫林晴！”
男女主就此正式认识。标准的二十年前校园偶像剧桥段。周既明却越看越不对。
“第三条。原剧本里有身体接触？”
苏妍回忆了一下。“没有。”韩宁说：“第七轮留下来的污染记录提过，规则不一定对应原剧本。”
“我知道。可第五条更离谱。”
请勿挠痒。
原情节里没人挠痒，整个第二十幕都和“痒”没关系。诡界把正常剧本改成鬼东西，总得从哪里下手。第二十幕最重要的是误会、冲突、第一次认识，可“挠痒”像是从另一个故事里硬塞进来的。
除非这个诡化剧本参考过某些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的东西。但蓝星有。周既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落下，他突然停住。旁边的韩宁动了。右手抬起来，直奔自己的左臂。
周既明几乎没来得及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韩宁的眼神瞬间冷了。
“放开。”
周既明没松手。
“你干什么？”
“有点痒。”
韩宁低头看向左臂。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鼓起了一个小红包。很普通。就像夏天被蚊子叮了一口。偏偏在这个地方。苏妍脸色变了。
“别碰。”
韩宁自然也反应过来了。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才一点点放回去。
没人说话。
又过了几秒。苏妍忽然皱起眉。她的手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五根手指一下攥紧。
“我后背。”
“也开始痒了。”
周既明没接话。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右脚脚踝。最开始只有一点。轻轻的。像一根头发丝贴着皮肤，从脚踝上扫过去。周既明忍了两秒。那股痒又来了。还是那个地方。轻一下。又轻一下。
不疼。
甚至算不上难受。可知道自己不能挠以后，那点痒像一下有了存在感。越来越清楚。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满屏幕。
【来了。】
【第五轮也是这样！】
【有人记得吗？第五轮全员后来一直在扭。】
【当时还以为精神污染。】
【这副本会让人发痒！】
【操，那第五条根本不是提醒，是倒计时。】
韩宁低声骂了一句。周既明忍着脚踝上的痒。现在还不算严重，可一小时以后呢？三小时、十小时以后呢？睡着以后，下意识挠一下呢？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前九轮死得那么快了。
一间不能挠痒的图书馆，偏偏这里会让你越来越痒。还挺公平。
“先找办法止痒。”苏妍说。
韩宁压着声音：“规则写的是不能挠。冰敷、拍打、按压，理论上都可以试。”周既明问：“谁先试？”没人接话。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不是普通实验。猜错了，灯一灭，脑袋可能就转过去了。
直播间倒是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
【我赌拍打也死。】
【按压应该可以，挠和按不是一回事。】
【你跟鬼讲语文？】
【韩宁有替死道具，让他试。】
【键盘侠是真大方。】
周既明没理弹幕。他看见了桌上的水杯。冰的。伸手拿起来。韩宁马上拦了一下。
“别急。”
“我没打算冰敷。”
周既明拧开瓶盖，倒了一点水在纸巾上。纸巾很快湿透。他弯下腰，把湿纸巾轻轻贴在右脚脚踝上。冰凉的水汽贴上皮肤。那股一直撩拨神经的痒意立刻淡了不少。周既明没动。韩宁没动。苏妍也没动。
三个人都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头顶的日光灯还亮着。四周翻书声照旧。什么都没发生。直播间刷出一大片“666”。苏妍肩膀明显松了一点。韩宁看了周既明两秒。
“脑子挺快。”
“穷人习惯。”
韩宁没听懂。
“什么？”
周既明把湿纸巾重新压好。
“能不拿命试的东西，先别拿命试。”
他重新坐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吱——有人把椅子推开了。周既明循声看过去。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远处站起身。长发。皮肤很白。怀里抱着几本书。她没有犹豫，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女孩经过一排排桌子。附近的NPC陆续抬起头。窃窃私语声从四周冒出来。
“林晴。”
“是林晴。”
“她怎么又来了？”
周既明的目光落在女孩胸前的校牌上。林晴。原剧本女主。她一路走到距离三人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没有看周既明。也没有看苏妍。只盯着韩宁。
“同学。”
韩宁的身体一下绷紧。林晴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问：
“你刚才为什么摸我？”
翻书声停了。键盘声停了。刚才还在低声聊天的人，也没了声音。整座图书馆。一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