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第一反应是看距离。两米。林晴从远处走过来，到停在他们面前，韩宁一直坐在原位，根本没起身。
如果这是正常图书馆，有监控调监控，没监控就找目击者。可这里不是正常图书馆，林晴刚说完那句话，附近几十个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你刚才为什么摸我？”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可刚才还满是翻书声和键盘声的阅览区，安静得连尾音都听得清楚。韩宁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没有。”
啪。
灯灭了。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任何提醒。整个图书馆瞬间陷进黑暗。周既明头皮猛地一麻。谁都没动。
两秒。
头顶的日光灯重新亮起。韩宁还坐在那里。活着。周既明刚松开一点呼吸，就发现林晴往前走了一步。两米变成了一米半。她看着韩宁。
“你有。”
韩宁这次没出声。四周却开始有人议论。
“摸哪了？”
“不知道。”
“人家女生都找上来了。”
“不会吧……”
“看着人模人样的。”
声音最开始还压得很低。可只用了几句话，刚才还在看书、写题的十几个人已经彻底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到韩宁身上。林晴站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都感觉到了。”
“你还说没有？”
韩宁看向苏妍。苏妍没有替他解释。她一直盯着墙上的规则牌。第三条。
【不要触碰陌生人的身体。】
没有变红。也没有任何新的提示。周既明看了两秒，忽然问：
“他摸你哪儿了？”
林晴转过头。
“你是谁？”
周既明脑子里立刻闪过第四条。
【如果有人询问你的姓名，请回答“同学”。】
他笑了笑。
“同学。”
林晴明显愣了一下。周围甚至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脸上的委屈淡了一点，很快又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既明看着她。
“就是想知道，他碰你哪儿了。”
林晴抿住嘴唇。过了几秒，她抬手指向自己的腰侧。
“这里。”
“用什么碰的？”
“手。”
“左手还是右手？”
林晴没回答。韩宁这时把两只手都放到了桌面上。动作不快。像是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
“从进图书馆开始，我右手一共拿过三样东西。”
“剧本册。”
“水。”
“笔。”
他说完，又抬了抬左手。
“左手除了刚才被他按住，没有离开过桌面。”
韩宁朝周既明看了一眼。
“他可以作证。”
周围的议论声果然小了一些。周既明却没觉得轻松。九轮挑战，二十九个人，没人活着出去。要是问两句话、找个证人就能解决，这副本撑不到今天。这个念头刚过去，林晴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什么声音。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图书馆的地板上。
“所以……”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我撒谎？”
韩宁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周既明心里也跟着一沉。
来了。
果然，周围的气氛几乎立刻就变了。
“人家也没说什么啊。”
“有必要这么逼她吗？”
“女生碰到这种事已经很难开口了。”
“还非得让她把每个细节都说清楚？”
“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呗。”
刚才因为韩宁的话安静下去的人，这次反而说得更大声。一张张原本陌生的脸转过来。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看韩宁的眼神已经明显不对。韩宁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一点。他的右手手背上，冒出了一个红点。
针尖大小。紧接着，又是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红点顺着手背一路往手腕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醒过来。直播间瞬间被问号淹没。
【什么东西？】
【污染？】
【韩宁犯规则了？】
【他说自己没摸啊！】
【第三条是不能摸陌生人，如果真没摸为什么中招？】
【难道林晴说了就算？】
还有一条弹幕很快从屏幕上划过去。
【第九轮的赵文是不是也出现过这个？】
可这些话，副本里的人看不见。周既明能看到的，只有韩宁手上的红点。越来越多。很快连成一片细密的疹子。韩宁额角已经冒了汗。
“痒。”
苏妍脸色沉下来。
“多痒？”
“一点。”
韩宁咬着牙，右手却始终没往皮肤上碰。
“在加重。”
林晴还在哭。周围那些学生看韩宁的眼神，也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做了什么的人。而每多一句议论，韩宁身上的红点似乎就会多一些。周既明盯了几秒。忽然开口。
“韩宁。”
“嗯？”
“别解释了。”
韩宁转过头。
“什么？”
“闭嘴。”
“……”
“从现在开始，一句话都别说。”
韩宁盯着他。对于一个活着通关过三次的老玩家来说，这语气显然算不上客气。但周既明现在没空照顾他的自尊。他压低声音。
“他们说得越多，你身上的东西就越多。”
苏妍一下反应过来，猛地看向周围的人。
“认知？”
“八成。”
周既明盯着韩宁手上的红疹。
“第三条可能根本不管你到底碰没碰。”
“它管的是——”
他停了半秒。
“这里的人觉得你碰没碰。”
韩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旁边很快有人开口。
“他怎么不说话了？”
“心虚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韩宁手上的红点继续往上冒，连脖子上都有了。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周既明反而笑了。韩宁看他。
“你笑什么？”
“找到方向了。”
周既明站起身。苏妍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你干什么？”
“改舆论。”
“怎么改？”
周既明想都没想。
“当然是造谣。”
苏妍：“……”韩宁：“？”周既明没有给他们阻止自己的时间，稍微提高了声音。
“我刚才看见了。”
周围的议论声立刻低了几分。一双双眼睛重新转向他。连正在掉眼泪的林晴都抬起头。周既明抬手指了指韩宁。
“他确实碰你了。”
韩宁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苏妍抓着他衣服的手也瞬间收紧，差点把那块布直接扯下来。周既明却像没感觉到。
“不过他不是用手碰的。”
林晴愣住。
“那用什么？”
“书。”
“……”
周既明说得一本正经。
“刚才你从这里经过，他手边那本书掉了，书角碰到了你的衣服。”
“所以你感觉到有人碰你，很正常。”
“他自己没感觉到，也正常。”
他看了眼林晴，又看向韩宁。
“你没撒谎。”
“他也没撒谎。”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林晴眼角还挂着泪。像是一下没跟上。
“书？”
“对。”
周既明弯腰，从桌子旁边捡起一本书，比了比高度。
“差不多这里。”
“你经过的时候，刚好擦到。”
人群里有人迟疑着开口：“好像……也有可能。”另一个学生跟着点头：“我刚才确实听见有东西掉地上了。”周既明差点没绷住。根本没有。你听见个屁。
可一有人这么说，后面立刻又有人接上：“我好像也听见了。”“那应该就是误会吧。”韩宁手背上的红点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上长。周既明盯着看。
一秒。
两秒。
最早冒出来的那个红点，颜色开始变淡。随后第二个。第三个。韩宁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眼周既明。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直播间已经彻底疯了。
【？？？？？？】
【还能这么玩？】
【他在胡说八道啊！】
【重点是NPC信了！】
【我草，红点消了。】
【所以这副本判定真看舆论？】
【那完蛋了，真相还有个屁用。】
【这个周明到底什么人？】
演播厅里，两名主持人都没说话。头发花白的老编剧盯着屏幕，慢慢坐直了身体。
“前九轮的人都在证明自己没犯规则。”
“他是第一个给指控找台阶的人。”
副本里。林晴已经不哭了。韩宁身上的红点也在继续变淡。苏妍这才松开周既明的衣服，压低声音：“你刚才要是猜错了呢？”
“韩宁死。”
“然后？”
“我们两个吸取经验。”
韩宁：“……”周既明看了他一眼。“开玩笑。”韩宁面无表情：“我没笑。我会记账。”
“那说明记忆力挺好。”
苏妍看了两人一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滋啦——
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原本已经重新出现的低声议论，一下停住。一阵短促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女人温柔得近乎标准的声音传遍整层图书馆。
“误会解除。”
周既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广播继续。
“林晴同学没有撒谎。”
“韩宁同学也没有撒谎。”
安静。
整整两秒。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
“所以。”
“是谁撒谎了呢？”
周既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下一刻。椅子没有响。也没人说话。图书馆里一百多名学生，像是同时接到了什么命令。齐刷刷转过头。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