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速公路到老鸦岭，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越野车的前轮在刚才的撞击中变形了，只能靠陈北和另外两个没受伤的男人轮流推着走。车轮碾过破碎的沥青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里那个叫老李的伤员躺在后座上，脸色苍白，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层。
路上遇到了三波畸变兽，都是D级的小型个体。陈北用弩弓解决了两只，姜铁兰用短刀劈了一只。两人不用商量——陈北的箭先出手，箭一沾身，姜铁兰的刀就到了，一远一近，三波都没让它们近到车前。
第二波是三只变异鼠，从一段坍塌的下水道里钻出来。陈北的弩箭射穿了一只的眼睛，姜铁兰冲上去一刀劈开了第二只的脑袋，第三只想跑，被车上那个拿铁管的男人一棍子抽翻在地，姜铁兰补刀解决。
"你那个同伴不错。"陈北看了一眼那个拿铁管的男人，对姜铁兰说。
"老周，以前是工地上的架子工，力气大，胆子也大。"姜铁兰擦了擦刀上的血，"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打架的时候老忘了看身后。"
"废土上能打架的不少，能配合的才难得。"
"所以我很看重你。"姜铁兰直截了当地说。
陈北没接话，继续推车。
"你这弩弓不错。"姜铁兰在一次休息时盯着他的弩弓看了半天，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弩弦，"张力均匀，弦距合理……不是废土上常见的货色，你自己做的？"
"算是吧。"陈北没有多解释。
姜铁兰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又看了那弩弓一眼，目光在扳机那儿停了几秒。
"我在穹顶城见过流水线上下来的弩，模子冲的，一千把里挑不出一把有这个利索。"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这个是手工磨的？"
陈北微微一愣。姜铁兰对武器的了解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这见识，不是个普通聚落首领该有的。
穹顶城。
陈北的眼神微微一动。那是九州联盟最强大的穹顶城，据说城主是6阶觉醒者，城内有数万人口，是废土上最接近旧世界城市文明的地方。
"你在穹顶城待过？"他问。
"待过，然后逃出来了。"姜铁兰说得平平淡淡，眼皮都没抬一下。但陈北能感觉到她话里的分量——从穹顶城逃出来的人，身上都有故事。穹顶城的管理体系极其森严，普通人想进去都难如登天，更别说从里面逃出来。
他没有追问。废土上的规矩，别人不想说的事，就不要问。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老鸦岭。
远远望去，一座小山丘的顶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建筑和帐篷。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山丘染成了暗金色。
走近了看，陈北才发现这个聚落的防御工事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聚落都要讲究。外围用废旧汽车和混凝土块搭建了一道两米高的围墙，汽车被侧翻后焊接在一起，混凝土块填补了缝隙。墙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简易观察哨。围墙内侧还挖了一圈壕沟，里面插着削尖的木桩，沟底铺了一层碎玻璃。
"不错。"陈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大多数聚落的防御都是糊弄事——随便堆几块石头，拉几道铁丝网，就敢叫围墙。像这种有规划、有层次的，他头一回见。
"那是，我们铁兰姐设计的。"一个年轻的守卫笑着说，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
姜铁兰瞪了他一眼，把他瞪走了，这才对陈北说："在穹顶城外围区长大的时候，蹭过点军事工程的课，学了一点皮毛。"
他们进了聚落，把老李送到了一间简陋的医务室。聚落里有个半吊子的赤脚医生，五十多岁的老头，以前在旧世界开过药店，能做基本的清创和缝合。
老李的烧第二天下午退了。赤脚老头说他命硬，换个人，那一爪子划开肠膜就救不回来了。
安顿好伤员后，姜铁兰带陈北在岭上转了一圈。
老鸦岭的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居住区在山丘南坡，帐篷间距留出了通道；仓储区在半山腰的旧防空洞里，阴凉，能存粮；山顶平地上有个训练场，四周竖着几个废轮胎做的靶子。坡底下还有一口深井。
"这口井是我们建聚落时打的第一样东西。"姜铁兰说，"有了水，才有了一切。"
陈北蹲下来看了看井口，水质清澈，没有辐射的浑浊感。他伸手捞了一把，尝了一口——没有异味。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口井的位置。
"人不多，但都是实在人。"姜铁兰说，"我离开穹顶城后在废土上游荡了两年，陆续收了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就建了这个据点。"
"你一个3阶觉醒者，拖着五六十个普通人，这一路是怎么撑下来的？"
"三年。"
陈北点了点头，眼中多了一丝敬意。
多少聚落建起来不到半年就被畸变兽或掠夺者摧毁了。能撑三年的，要么有绝佳的地理位置，要么有过人的领导者。老鸦岭显然两者兼备。
当天晚饭，是在训练场边的大火堆旁吃的。一口大铁锅，煮的是薯干掺野菜，一人一勺，拿木碗接着。掌勺的胖子手腕有数，一勺下去不挂锅边。
轮到陈北，胖子看了他一眼，又看姜铁兰。姜铁兰点了头，勺子才落进碗里。
"铁兰姐。"旁边蹲着的一个黑脸汉子开了口，碗里的粥一口没动，"我有话，不当着外人说不够意思，就当着说了。"
"说。"姜铁兰头也没抬。
"岭上的粮缸，前天我帮老周盘过库，见底了。仨月，撑死了。"黑脸汉子把碗搁在地上，"这时候往岭上领嘴，还是张生脸。弟兄们跟着你，是把命押在你身上，不是押在善心上的。"
火堆边上静下来，就剩锅里咕嘟咕嘟响。
陈北端着碗，没吃，也没说话。
"二奎。"姜铁兰放下碗，看着他，"昨天老李肠子差点让C级掏出来，是这位一箭射穿了那畜生的眼。你管这个叫'领嘴'？"
"一码归一码。"二奎脖子梗着，"他救老李，我二奎记他的情，往后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可粮是粮。多一张嘴，开春就有人要饿。"
"粮的事，我来想办法。"姜铁兰说，"办法想不出来，我那份先减。"
二奎盯着她看了几秒，弯腰把碗端起来，仰头灌了个底朝天，拿袖子一抹嘴："你说了算。"
他起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冲陈北抬了抬下巴："那手弩，使得不错。"
人散了，姜铁兰才低声道："别往心里去。二奎是管带队的，岭上四十多张嘴压在他肩膀上，他不是冲你。"
"他说得对。"陈北喝了口粥，"粮是粮。"
姜铁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你那个条件，"她把他带到仓储区，"旧世界的遗物是吧？这里有一些，都是我们出去搜刮时顺便带回来的。大多用不上，你要什么自己挑。"
仓储区的角落里堆着一堆杂物：生锈的电器零件、几本发霉的书籍、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几块碎裂的太阳能板。
陈北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蹲下身，一样一样地过手。
那块碎了的太阳能板他先翻过来看背面。接线盒碎了，里头的铜早让人撬走，剩一片玻璃和几块硅片。他掂了掂，又放回去。
那本发霉的工程手册他多看了两眼。封面泡过水，字糊掉一半，可纸还在，掂着有两百来页厚。
他挑东西心里有个数：得说得出这是个什么、干什么用的，系统才认。一块废铁就是废铁，一本讲怎么造东西的书不是。
【投入：旧世界收音机（残损）】
【获得蓝图点数：6】
【投入：旧世界太阳能板（残损）】
【获得蓝图点数：9】
【投入：旧世界工程手册×1】
【获得蓝图点数：15】
【投入：旧世界电子元件（批量）】
【获得蓝图点数：7】
【当前蓝图点数：65】
一本工程手册就给了十五点——书籍类遗物的点数明显比废铁和零件高。陈北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看来系统对"知识类"遗物的评价更高。
"你拿完了？"姜铁兰看着他抱着一堆"破烂"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你确定不要点有用的东西？比如食物、药品、武器什么的？"
"这些就够了。"陈北把东西装进背包，"谢了。"
"不客气，你救了我们的命，这点破烂不算什么。"姜铁兰双手环胸，靠在仓储区的门框上看着他，"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打算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陈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考虑是否要对姜铁兰透露系统的存在。
他见过把家底亮给外人看的下场——铁锈镇东头有个藏了半箱罐头的，喝多了跟人显摆，天亮就让人抹了脖子。可另一方面，他需要盟友，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姜铁兰救了他的人——不对，是他救了姜铁兰的人。但从她事后的态度来看，她没有把这当成一笔交易。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带他转遍了全岭，连仓储区的家底都没避着他。
要么她是真的信任他，要么她是个蠢货。从今天的接触来看，姜铁兰显然不是蠢货。
"你相信命运吗？"他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信。"姜铁兰干脆地回答，"命运这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可以把这些废品变成有用的东西呢？"
姜铁兰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认真的？"
"很认真。"
"给我看看。"
陈北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改良弩弓。
"这把弩弓就是我用废铁做的。"他说，"不是随便拼凑的，而是……有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他把弩弓递给姜铁兰。
姜铁兰接过来，翻转弩身，检查了弩臂的弯折角度，用手指弹了弹弩弦，最后指头落在扳机上，虚扣了两下。
"这扳机，省一半力。"她抬起眼，"不是废土上的手艺。图纸哪来的？"
"这就是我的秘密。"陈北说。
姜铁兰沉默了。
她把弩弓还给陈北，然后做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她伸出了手。
"你的秘密你收着，我不刨。"她的眼神坦荡，"我就认两样——你救了我的人，你身上有真本事。废土上有这两样，够了。"
陈北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掌心一道陈旧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指甲盖比常人厚出一半，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那是常年泡在腐蚀性药水里的印子。
这不是一双普通女人的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姜铁兰咧嘴笑了，"不过有个条件——你得教我们怎么造那种弩弓。"
"可以。但材料得你们出。"
"成交！"
就这样，陈北在老鸦岭暂时住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分配给他的帐篷里，打开了系统界面。
六十五点。
他盯着这个数看了好一会儿。
三天前他在铁锈镇的暗格里数着八点过日子，一枚绊线地雷的火药要掰成三份用，投一次废铁换回六点都得在心里过两遍账。现在他兜里躺着六十五点。
他看了看解锁列表，目光落在了一个新的选项上：
【基地核心（50点）- 防御工事】
【功能：可在一处指定地点激活"基地"模式，解锁基地管理系统、自动防御升级、资源监控等功能。】
【前提条件：需在一处具有基本防御结构的建筑物内激活。】
五十点。
系统里比它便宜的东西不少，陷阱十来点就能解锁一个，弩箭的配方更贱。可那些都是散件，买回来一件是一件，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基地不一样。基地是把散件装上去的那块底板。
有了它，他造的每一堵墙、每一台弩机就不再是一件扔在荒地里的死物。它们归一个地方管，跟他连着。墙裂了系统会告诉他裂在哪一段，弩机卡了系统会告诉他卡在第几个齿。
他想起铁锈镇那顶帐篷。三年，他往里头塞过多少东西——半袋米、两把刀、一件能过冬的棉袄、一小盒攒了半年的抗生素。走的那天一样都没带。
不是舍不得。是没处放。
"明天，"他低声对自己说，"得找个合适的地方。"
他吹了那半截蜡烛，躺下去。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岭下远远地传来狗叫。
不是畸变兽那种没调子的嚎。是驯出来的猎犬，一声，停一停，又一声，有章法，像在报信。
围墙上的哨兵脚步快了起来，有人压着嗓子喊了句什么。
陈北睁开眼，在黑暗里摸到枕边的弩弓，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