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九年,腊月十三。
凉州下了一场几十年未见的大雪。
城外三十里,天地早已分不清颜色。
山是白的。
路是白的。
连远处那些被冻死在枯树枝头的乌鸦,背上都盖了一层白。
只有风不是白的。
风像刀。
从关外卷进来,沿着人的领口、袖口、鞋缝往肉里钻,恨不得把骨头都刮下来一层。
这样的天,本不该有人赶路。
偏偏官道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
青布旧袍,外面罩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坎肩,背上斜背一个三尺多长的黑布包。
他的鞋破了。
右脚鞋尖开了一道口。
每走几步,那只冻得发红的大脚趾就会露出来看一眼这个世界。
年轻人低头看它。
“别看了。”
“前面有客栈。”
脚趾当然不会回答。
年轻人又走几步。
忽然停住。
前方风雪里,果然晃着一盏昏黄灯火。
灯下挂着一面酒旗。
旗很破。
上面的“酒”字却写得气势磅礴。
旁边还有块木匾。
三个字。
醉仙楼。
年轻人抬头看了半天。
又看看那栋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的土木小楼。
“名字比房子结实。”
他说。
然后推门。
轰——
大风卷着积雪一股脑灌进去。
屋里七八个人同时回头。
“关门!”
柜台后的胖掌柜第一反应不是看客人,而是护住旁边的炭盆。
“我的炭!”
年轻人赶紧把门关上。
风雪被挡在外面。
屋里重新暖下来。
这客栈确实不大。
四张方桌。
一座柜台。
墙角摆十几个酒坛。
最里面还有一架旧楼梯。
七八名客人分坐两桌。
靠窗一桌是三个带刀的汉子。
另一桌只有一个灰衣老者。
老者戴毡帽,低头喝酒,从年轻人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抬过头。
掌柜上下打量年轻人。
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破鞋上。
经验告诉他——
穿这种鞋的人,一般都没钱。
“住店?”
年轻人摇头。
“吃饭?”
又摇头。
掌柜的脸已经沉下去。
“那你进来做什么?”
“避雪。”
“出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
“外面在下雪。”
“我看得见。”
“会冻死人。”
“冻死在外边不占我的地方。”
年轻人认真看了掌柜两眼。
“你这生意做得挺绝。”
掌柜冷笑。
“我要是心软,这地方三年前就不姓周了。”
年轻人想了想。
点头。
“有道理。”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
三枚铜钱。
放在桌上。
“来碗热水。”
周掌柜看着那三枚钱。
“水不要钱。”
年轻人眼睛一亮。
“真的?”
“柴火要钱。”
“……”
靠窗那桌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最大的是中间那名络腮胡汉子。
此人四十来岁,肩宽臂粗,腰边横着一柄鬼头刀。
“周胖子。”
“我走了三趟关西,第一次见你连热水钱都算。”
周掌柜道:
“韩震,你走三十趟也不耽误我做生意。”
络腮胡韩震笑了笑,从桌上推过一碟酱牛肉。
“兄弟。”
“过来。”
年轻人看了看他。
没动。
韩震道:
“怎么,怕有毒?”
“不怕。”
“那还不过来?”
年轻人道:
“我不认识你。”
韩震哈哈大笑。
“江湖上哪有那么多认识的人?”
“一壶酒坐下来就是朋友,一盘肉吃完便算相识。”
年轻人思索片刻。
走过去。
“这话比掌柜的厚道。”
周掌柜在后面冷笑。
“他请客,又不是我出钱,当然厚道。”
韩震笑得更厉害。
年轻人坐下。
先把三枚铜钱重新收回去。
这动作很快。
周掌柜看得眼角直跳。
韩震把酒壶递过去。
“喝?”
年轻人摇头。
“不会。”
“男人不会喝酒?”
“老头不让我喝。”
“你家老人?”
年轻人夹起一块牛肉。
“算是。”
“叫什么?”
“陈瘸子。”
旁边那个眉骨有疤的汉子问:
“江湖人?”
年轻人想了想。
“应该不是。”
“会武功吗?”
“会砍柴。”
三人都笑了。
韩震问:
“兄弟怎么称呼?”
“沈砚。”
“哪个砚?”
“笔墨纸砚的砚。”
韩震点头。
“名字不错。”
沈砚低头吃肉。
嚼了两下。
突然停住。
韩震问:
“怎么?”
沈砚把牛肉夹起来闻了闻。
“韩大哥。”
“嗯?”
“这肉是不是放挺久了?”
周掌柜瞬间抬头。
“胡说!”
沈砚认真道:
“有点酸。”
“酱牛肉就是这个味!”
“还有股馊味。”
“香料!”
“表面发黏。”
“肉汁!”
沈砚抬头。
“那边都长毛了。”
屋里静了一下。
所有人看过去。
盘子角落果然有一块肉。
边缘长着一小撮细细白毛。
韩震缓缓转头。
周掌柜脸上没有半点羞愧。
只沉默了两息。
然后端起那盘肉。
用筷子把长毛那块夹走。
再把盘子放回来。
“现在没了。”
沈砚:“……”
韩震:“……”
旁边两名镖师笑得拍桌。
便在这时。
沈砚脸上的笑忽然收了一点。
他抬头。
看向门外。
韩震注意到了。
“怎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息。
“有马。”
韩震侧耳。
外面除了风什么也听不见。
“多少?”
“十一匹。”
韩震皱眉。
旁边两人也安静下来。
这一次。
又过了四五息。
他们终于听见。
哒。
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很快。
很整齐。
十一匹。
一匹不多。
一匹不少。
韩震再看沈砚时,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沈砚却仍在吃牛肉。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风挺大。
韩震低声道:
“兄弟耳力不错。”
沈砚道:
“以前在山里住。”
“狼多。”
“听习惯了。”
马蹄越来越近。
最后在客栈门外同时停下。
十一匹马。
竟几乎没有先后。
韩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一个能让十一骑在暴雪里保持这种整齐程度的队伍,绝不可能是普通商旅。
果然。
门开。
风雪扑入。
先进来十个人。
黑衣。
黑靴。
黑色披风。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柄极窄的直刀。
他们进门以后,没有说话。
其中两人守门。
两人站窗。
余下六人分列两侧。
最后。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极瘦。
脸色蜡黄。
双眼像两口没光的井。
最特别的是他的右手。
只有四根手指。
小指没了。
断口齐根。
韩震看见这只手,脸色刷地白了一层。
旁边两名镖师也同时坐直。
沈砚注意到了。
“认识?”
韩震嘴唇微动。
“黑鹤堂。”
“很厉害?”
“不是厉害。”
韩震声音压得极低。
“是麻烦。”
沈砚看了一眼四指男人。
“他叫什么?”
“四指追魂,岳重楼。”
“听起来不太像好人。”
韩震差点呛到。
“别乱说!”
岳重楼却已经听见了。
他慢慢转头。
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你说什么?”
沈砚手里还夹着半块牛肉。
他想了想。
“我说这牛肉不太新鲜。”
周掌柜脸都绿了。
岳重楼没有笑。
只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得像一柄刀在脸上轻轻刮过。
沈砚也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
岳重楼的左肩比右肩低。
不是天生。
是旧伤。
右脚落地也比左脚轻。
腿上应该有伤。
而且他虽然是右手四指,真正握刀的位置却磨在左掌虎口。
左手刀?
沈砚没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陈瘸子教他看的。
砍柴要看木纹。
打猎要看兽迹。
人也一样。
只要活着。
身上总会留下痕迹。
岳重楼收回目光。
走到正中一张桌前。
一个黑衣人立刻用袖子擦净凳子。
岳重楼坐下。
“掌柜。”
周掌柜刚才还敢跟韩震吵。
现在笑得像换了一张脸。
“爷。”
“酒。”
“好酒?”
“最好的!”
“不要掺水。”
周掌柜的笑僵了一瞬。
“哪能啊。”
沈砚低头看牛肉。
韩震强忍着没笑。
周掌柜去拿酒。
屋里没人再大声说话。
黑鹤堂十一人一来,整间客栈像被一块湿布罩住。
压抑。
韩震给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三人悄悄收拾东西。
沈砚问:
“要走?”
韩震点头。
“你也走。”
“为什么?”
“别问。”
“外面下雪。”
“雪冻不死人。”
韩震顿了顿。
“有些人会。”
沈砚看了一眼岳重楼。
然后又夹起一块牛肉。
“不急。”
韩震压低声音。
“你还吃?”
“花钱了吗?”
“我请的。”
“那更得吃完。”
韩震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胆子太大。
就在此时。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马蹄。
是脚步。
沙。
沙。
沙。
有人踩着雪。
走得很慢。
所有黑衣人同时抬头。
岳重楼的左手。
第一次放在了刀柄上。
沈砚注意到这个动作。
心里微微一动。
能让黑鹤堂这群人紧张成这样——
来的人恐怕更麻烦。
门没开。
先有一只手扒住门框。
手上全是血。
接着。
一个老人踉跄着撞进客栈。
砰!
门板撞墙。
风雪再次灌入。
周掌柜手里的酒壶“啪”地摔了。
因为老人胸口——
插着一把剑。
剑从前胸进去。
后背露出半尺剑锋。
血早已经冻成暗红色。
正常人受了这种伤。
不可能走到这里。
可他偏偏还活着。
老人每走一步。
脚下就落下一滴血。
一滴。
两滴。
三滴。
客栈里没有人说话。
岳重楼却站了起来。
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
第一次变了。
“拦住他。”
四个字。
六名黑衣人同时拔刀!
锵!
刀光亮起。
老人仿佛根本没看见。
他只抬着头。
满是血丝的眼睛在客栈中一个个扫过去。
韩震。
赵虎。
钱六。
周掌柜。
岳重楼。
最后——
停在沈砚身上。
“你……”
老人喉咙里全是血。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裂胸腔。
“你是不是……”
“沈……”
“砚……”
沈砚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是。”
老人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黑暗里找了很久,终于看见灯的眼神。
“过来……”
岳重楼骤然喝道:
“拿下!”
最前方两名黑衣人同时出刀。
一人斩老人持物的右手。
另一人直刺心口!
韩震变色。
太狠了。
老人已经是个必死的人。
这一刀还要彻底绝命。
就在刀快落下的时候——
嗖!
一道东西突然飞过去。
当!
第一名黑衣人的刀被撞偏。
那东西落地。
滚了两圈。
竟是一根筷子。
所有人一怔。
沈砚也在看自己的手。
他右手筷子少了一根。
韩震慢慢转头。
“你……”
沈砚皱眉。
“我只是想让他别砍老人。”
韩震眼皮直跳。
你随手扔根筷子,把黑鹤堂好手的刀打歪两寸?
你管这个叫“只是”?
另一柄刀没有停。
依然刺向老人。
沈砚离得太远。
来不及。
突然——
老人右手动了。
明明已经快死的人。
两根手指却准确夹住刀身。
黑衣人一惊。
抽刀。
竟抽不动。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
“黑鹤堂……”
“还是……”
“这点出息。”
下一刻。
两指一拧。
咔!
刀断。
半截刀锋坠地。
岳重楼脸色骤变。
“断水指!”
老人没有再出手。
刚才那一下显然已经耗尽最后一口气。
膝盖一软。
向前倒去。
沈砚冲过去。
一把扶住。
入手那一刻。
他才发现老人身体冷得吓人。
像已经冻了几个时辰。
老人抓住他的衣襟。
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爹……”
沈砚眼神一变。
“我爹?”
“沈千河?”
老人点头。
“他还活着。”
轰。
沈砚脑中像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十年前。
沈家大火。
一夜之间。
宅院烧成废墟。
尸体七具。
却没有沈千河。
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沈砚不信。
整整十年。
现在终于有人对他说——
他还活着。
沈砚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他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
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血已经把信浸透大半。
封面四个字。
沈砚亲启。
岳重楼看到那封信。
脸色彻底变了。
“杀了他们!”
不是抢信。
是杀人。
十名黑衣人全部动了。
韩震低骂一声。
“娘的!”
鬼头刀出鞘!
他明明已经准备离开。
却还是挡在沈砚身侧。
沈砚回头。
“韩大哥?”
韩震咬牙。
“吃了我一盘肉!”
“老子不能看着你死在桌边!”
赵虎和钱六也同时拔刀。
“关西镖局!”
“走镖走的是命!”
“不是脸!”
三人挡住第一轮刀。
铛铛铛!
刀声爆响。
韩震用的是五虎断门刀。
名字俗。
刀却一点不弱。
第一刀斜劈。
逼退一人。
第二刀顺势上挑。
正撞另一名黑衣人的刀腹。
火星一炸。
韩震突然弃大开大合,左肩猛撞。
砰!
黑衣人胸口中肩。
踉跄后退。
韩震第三刀已经跟上。
不斩头。
斩腕!
那人只能收刀。
一步失。
三步被压。
沈砚看得很清楚。
韩震不是比对方快。
而是经验老。
每一刀都逼对方做选择。
可黑鹤堂不是一个人。
四名黑衣人同时围来。
两人压韩震。
一人缠赵虎。
最后一人绕侧面直扑沈砚!
他目标很明确。
信!
刀从左上方斜落。
沈砚抱着老人。
退不开。
他本能抬起左臂。
老人忽然低声道:
“尺……”
沈砚一怔。
“什么?”
“你的……”
“尺……”
刀已经到了。
沈砚右手猛地往背后一抓。
黑布包撕开。
里面不是剑。
是一柄三尺七寸的黑铁尺。
无锋。
无刃。
满是锈迹。
他来不及想。
横挡。
铛——!
刀尺相撞。
沈砚手臂猛地一沉。
虎口疼得像裂开。
可那柄黑衣人的窄刀——
崩出了一道缺口。
黑衣人一怔。
沈砚也愣了。
“这么硬?”
老人躺在他怀里。
居然笑了一下。
“山河……”
这两个字很轻。
岳重楼却听见了。
他的眼睛猛然落在黑尺上。
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东西钉住。
“山河尺……”
他脸上的神色不是贪婪。
而是——
恐惧。
真正的恐惧。
沈砚捕捉到了。
为什么?
一个黑鹤堂高手。
为什么怕一柄他拿来撬石头、压咸菜缸、偶尔还给陈瘸子拨炉灰的破铁尺?
黑衣杀手再次出刀。
这次更快。
一刀刺喉。
沈砚偏头。
刀尖擦过耳边。
第二刀立刻横削。
沈砚后退。
背后就是桌。
没有路。
第三刀已经封住右侧。
杀手显然经验极深。
三刀。
不是为了三次杀他。
第一刀逼头。
第二刀逼退。
第三刀才是真正把他逼进死角。
沈砚第一次真正面对这种人。
脑子反而忽然静了。
他看到了。
对方右脚先落。
腰部扭转。
肩膀沉下。
刀还没动。
身体已经把下一招告诉了他。
陈瘸子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沈小子。”
“劈木头,别盯斧子。”
“看纹。”
“纹在哪?”
“木头会告诉你。”
沈砚当年问过。
“那人呢?”
陈瘸子喝着劣酒。
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人比木头好看。”
“因为人会怕。”
现在。
沈砚看见了。
杀手左肩后收。
右肘压低。
下一刀——
刺心。
沈砚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
杀手眼里第一次出现惊色。
太近。
刀是长的。
沈砚一贴。
刀锋反而无法完全展开。
他手中黑尺沿着刀背贴上去。
不是砸。
是压。
嗤——
金铁摩擦。
尺身顺刀滑动。
火星擦出一条线。
沈砚一步抢进。
肩膀撞进杀手胸口。
砰!
那人踉跄。
沈砚根本没学过正经拳法。
所以他用了最熟悉的动作。
劈柴。
双手握尺。
举起。
砸!
黑衣人脸色大变。
举刀横挡。
轰!
山河尺重重落下。
刀身猛弯。
黑衣人双膝一沉。
竟直接跪进地面。
沈砚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这么重?”
岳重楼突然厉喝:
“退!”
所有黑衣人动作一停。
韩震也愣住。
刚才还一副非杀不可架势的黑鹤堂众人,竟齐齐后退。
岳重楼死死盯着沈砚的山河尺。
“谁教你的?”
沈砚喘着气。
“什么?”
“刚才那一尺。”
“谁教的?”
沈砚想了想。
“劈柴练的。”
岳重楼的脸抽了一下。
“你当我傻?”
沈砚认真道:
“真是。”
岳重楼左手一点点握紧刀柄。
沈砚注意到。
他怕。
可不是怕自己。
怕的是尺。
或者——
怕会使用这柄尺的人。
老人突然抓紧沈砚。
“信……”
“拿好……”
“别回凉州……”
沈砚低头。
“为什么?”
“你爹……”
“在京城……”
“京城哪里?”
老人开始剧烈咳血。
沈砚急道:
“谁追杀你?”
老人眼睛已经开始失焦。
可他还是努力说:
“别……”
“别信……”
“谁?”
“谁不能信?”
老人嘴唇颤动。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脑袋忽然垂下。
死了。
沈砚一动不动。
刚才还活着的人。
就在自己怀里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一个人断气。
原来死人和活人真的不一样。
不是呼吸没了。
而是某种东西忽然从眼睛里消失了。
沈砚慢慢把老人放下。
帮他合上眼。
韩震站在旁边。
没说话。
岳重楼则道:
“沈砚。”
沈砚抬头。
“把信交出来。”
“不给。”
“你会死。”
“刚才已经有人这么试过。”
岳重楼眼神阴沉。
“你真以为凭那三脚猫的东西,就能活着走出这间客栈?”
沈砚低头看看山河尺。
“我不知道。”
“但信是给我的。”
“所以呢?”
沈砚把血信塞入怀中。
“所以想拿。”
“自己来。”
韩震侧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为了三枚铜钱认真跟掌柜讨价还价的年轻人。
突然觉得。
这小子不太一样。
他平时看起来松。
甚至有点懒散。
可真到了某些事上。
骨头很硬。
岳重楼没有生气。
反而冷静下来。
真正危险的人往往不是发怒时最可怕。
是突然不怒的时候。
他缓缓拔刀。
果然。
左手。
韩震脸色变了。
“四爷。”
“你真要亲自出手?”
岳重楼没有理他。
刀出鞘。
一把极窄的黑刀。
没有反光。
像吸光。
沈砚握尺。
他很清楚。
自己打不过。
刚才那个黑衣杀手,他能占便宜,一半靠出其不意。
岳重楼不同。
这个人站在那里,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纹”。
肩不动。
腰不动。
连呼吸都很浅。
像一块死人木头。
这种人怎么打?
下一刻。
岳重楼消失了。
至少在沈砚眼里像消失。
韩震却猛地大喊:
“左!”
沈砚本能举尺。
铛!
黑刀出现。
力气不大。
却正打在山河尺最难受的位置。
沈砚手腕一麻。
尺险些脱手。
岳重楼第二刀已经从下方翻起。
取腹。
沈砚猛退。
嗤!
衣服裂开。
腹部出现一道浅浅血口。
疼。
不深。
但沈砚心里反而更冷。
岳重楼不是没机会杀他。
是故意浅。
他在试尺。
第三刀。
刺肩。
沈砚抬尺。
岳重楼刀却在半途忽然停了。
假招。
真正的刀从尺下绕过。
直取右手手指!
他要废沈砚持尺的手。
沈砚看懂了。
可身体来不及。
刀太快。
就在这一瞬。
沈砚脑中忽然闪过山河尺上的一道纹。
那道纹他见了十几年。
一直以为是刻度。
可此刻。
怎么看都不像刻度。
它斜着。
从尺尾向上。
与岳重楼这一刀的来势恰好相反。
沈砚下意识照着那条纹动了。
尺从左下向右上。
挑。
铛!
黑刀第一次被真正撞开。
岳重楼瞳孔骤缩。
沈砚也一愣。
身体却没停。
尺挑开刀。
余势向上。
正好逼岳重楼后退。
一步。
只有一步。
可韩震看傻了。
沈砚竟把岳重楼逼退了一步。
岳重楼自己也低头。
看着左手黑刀。
然后慢慢抬头。
这一次。
脸上的恐惧比之前更重。
“山字诀……”
沈砚低头看尺。
“这招有名字?”
岳重楼没有回答。
忽然收刀。
“走。”
所有人都愣住。
黑衣人却绝不多问。
立刻收刀。
韩震惊讶道:
“四爷?”
岳重楼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沈砚。”
“嗯?”
“沈千河没有死。”
沈砚猛地站直。
“你知道他在哪?”
岳重楼道:
“我知道。”
“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岳重楼看着他。
“因为现在告诉你。”
“你活不到京城。”
沈砚皱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杀我?”
岳重楼嘴角忽然多了一丝古怪笑意。
“谁说我要杀你?”
沈砚一怔。
岳重楼看向他怀里的血信。
“想杀你的人。”
“不是黑鹤堂。”
说完。
他转身离开。
十名黑衣人跟着消失在风雪里。
马蹄很快远去。
客栈重新安静。
周掌柜从柜台后冒出头。
看看满地碎桌椅。
又看看韩震。
然后拿出算盘。
韩震脸色一变。
“你想干什么?”
周掌柜开始拨珠。
“桌子两张。”
“板凳六条。”
“酒坛三个。”
“还有地板。”
韩震怒道:
“又不是我砸的!”
周掌柜道:
“黑鹤堂我不敢找。”
“你敢找。”
“所以找你。”
韩震:“……”
沈砚却没笑。
他坐回桌边。
拿出血信。
手上还沾着老人的血。
韩震走过来。
“真看?”
沈砚点头。
“岳重楼都说有人想杀你。”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看。”
“为什么?”
沈砚慢慢撕开封口。
“一个秘密要是能让这么多人想杀我。”
“那至少说明。”
“它很值钱。”
韩震发现。
这小子果然还是那个小子。
信只有一页。
字不多。
笔迹很熟。
沈砚第一眼就认出。
是父亲沈千河。
他小时候见过太多次。
第一行:
砚儿,若你见到此信,为父尚在人世。
沈砚的手轻轻一颤。
第二行:
十年前沈家大火,并非仇杀。
第三行:
山河尺不可交给任何人,包括少林、武当、朝廷,以及山河门旧人。
韩震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山河门?”
沈砚没理他。
第四行:
若有人自称你的母亲,立刻离开,不可信她。
沈砚眉头慢慢皱紧。
他的母亲柳青衣。
十七年前就死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知道的事。
为什么父亲专门写这句话?
他继续往下。
第五行。
只有短短十个字。
看见这一行时。
沈砚整个人突然没了声音。
韩震等了很久。
“写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只是把信慢慢放低。
外面的风忽然撞了一下窗。
啪。
油灯晃动。
信纸最后一行。
清清楚楚写着:
记住,沈千河并非你的生父。
韩震看见了。
脸色也变了。
“兄弟……”
沈砚坐在那里。
很久没动。
十年。
他为了找父亲活了十年。
结果父亲活着。
却告诉他——
自己不是他儿子。
沈砚忽然笑了。
韩震一怔。
“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这……”
“他说不是就不是?”
沈砚把信重新折好。
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
“得先找到人。”
“当面问。”
韩震道:
“去京城?”
“嗯。”
“现在?”
沈砚走到老人尸体旁。
先把他扶起来。
“先埋人。”
韩震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的人受了惊,会乱。
有的人受了伤,会怕。
沈砚却不一样。
越是天塌下来。
他越像在把自己一点一点钉进地里。
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
其实认定的事。
谁都拉不回来。
周掌柜忽然叫了一声。
“等等。”
沈砚回头。
周掌柜正蹲在死去老人刚才站过的位置。
地上有血。
血下面。
还有一个东西。
一枚黑色木牌。
巴掌大小。
背面刻着一座山。
正面只有两个字。
山河。
韩震变色。
“山河令?”
沈砚走过去。
正准备捡。
一直坐在角落里喝酒、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话的灰衣老者。
忽然开口。
“别碰。”
声音不大。
沈砚停住。
众人同时看过去。
老者慢慢放下酒杯。
抬起头。
这是沈砚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五十多岁。
左脸有一道很长的剑疤。
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
最怪的是。
他右边袖管。
空空荡荡。
没有手臂。
独臂老人看着那枚山河令。
又看了看沈砚手中的黑尺。
半晌。
笑了一声。
“山河尺出来了。”
“死人也开始送信了。”
沈砚盯着他。
“前辈认识这东西?”
老人拿起酒杯。
一口喝干。
“认识。”
“你是谁?”
“一个本来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沈砚皱眉。
老人站起身。
走到门前。
沈砚忽然发现。
外面积雪足有半尺。
老人走出去。
却没有留下脚印。
韩震脸色瞬间变了。
绝顶轻功。
老人站在风雪里。
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
“沈砚。”
“如果你真想去京城找沈千河。”
“三天之内。”
“先学会山河第一尺。”
沈砚道:
“为什么?”
老人抬起头。
看向官道尽头。
“因为想杀你的人。”
“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
远处风雪里。
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弓弦震鸣。
嗡——
老人脸色骤变。
“趴下!”
沈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一支黑箭已经穿过风雪。
三百步。
破窗。
穿墙。
直取沈砚眉心!
老人一步踏回客栈。
独臂扬袖。
袖里竟飞出一根筷子。
啪!
筷子撞箭。
筷子炸碎。
箭只偏了半寸。
却仍朝沈砚射来。
沈砚几乎凭本能举尺。
铛——!
黑箭撞上山河尺。
巨大的力量将沈砚整个人撞得倒飞出去。
砰!
后背撞墙。
墙面龟裂。
沈砚喉头一甜。
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箭终于落地。
箭尾仍在疯狂震颤。
嗡嗡嗡——
满屋死寂。
韩震看着墙。
又看箭。
脸都白了。
三百步外。
暴雪。
隔着木墙。
还能有这种力量。
这是什么人?
独臂老人脸上再没有半点醉意。
他蹲下。
捡起黑箭。
箭身没有标记。
只有箭羽根部。
用刀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七。
老人瞳孔慢慢收缩。
“原来是他。”
沈砚扶墙站起。
“谁?”
老人没有回答。
远处。
弓弦第二次响起。
嗡——
老人猛地抬头。
“这一次不是你。”
沈砚一怔。
“那是谁?”
下一瞬。
客栈屋顶——
轰然炸开!
雪、木屑、瓦片同时倾泻而下。
一道黑影从破洞中坠落。
落地。
单膝。
手里提着一具尸体。
砰!
尸体被扔到沈砚脚前。
沈砚低头。
整个人僵住。
那是一个瘸腿老人。
灰棉袄。
旧布鞋。
腰间还挂着那个永远装不满酒的破葫芦。
沈砚认识。
太认识了。
因为就是这个人。
教他砍柴。
教他听狼。
教他看人身上的“纹”。
陪了他整整十二年。
沈砚嘴唇第一次真正失去了血色。
“陈……”
“瘸子?”
黑影缓缓抬头。
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他的声音很轻。
“沈公子。”
“夜雨楼送你第一份礼。”
沈砚没有说话。
只慢慢蹲下。
手指碰到陈瘸子的脖子。
还有一点温度。
可已经没有脉搏。
那一刻。
沈砚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没了。
不是哭。
也不是怒。
是静。
静得让旁边的韩震莫名觉得发冷。
白面人笑道:
“喜欢吗?”
沈砚低着头。
“他是谁杀的?”
“你猜。”
沈砚站起来。
抓起山河尺。
白面人道:
“怎么?”
“想杀我?”
沈砚看着他。
眼睛里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懒散。
“刚才岳重楼说。”
“想杀我的不是黑鹤堂。”
“我现在信了。”
白面人笑了一声。
沈砚继续道:
“可你们有件事做错了。”
“什么?”
沈砚握尺的手一点点收紧。
虎口原本裂开的伤口。
再次渗血。
血落在山河尺第一道纹上。
那道原本暗淡的纹。
仿佛微微亮了一瞬。
“你们要杀我。”
“可以。”
“杀他——”
沈砚向前踏出一步。
“我不同意。”
白面人拔剑。
“那便来。”
剑出鞘。
一点寒光。
沈砚也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
不是为了挡。
不是为了逃。
不是因为别人逼他。
而是主动举起山河尺。
第一尺。
自下而上。
如山拔地。
轰!
客栈里的灯。
在这一刻。
全部熄灭。
而沈砚真正的江湖——
也从这一尺开始。